麻雀东南飞

1枸橘花开了 清晨，一层稀薄的白雾浮动在绿树荫翳的村庄上，那白雾里有夜来凝结的露水气味，有炊烟缓慢飘散的气味，还有人家粥饭煮熟溢出来的香气，再加上花椒叶的麻气、泥土的腥气、鸭子从圈里摇摇摆摆出来散发出的隔宿鸭毛气……诸般气息混合在一起，实在说不上有多好闻。 燕柳拿着一只掉了把的粗瓷杯，到门口的花椒树下刷牙。一刷牙，牙膏的气味立刻把杂气驱散了，鼻尖只留下薄荷独有的那种清凉气，一直凉进喉咙里。 燕柳不爱刷牙，总是糊弄了事。牙刷在嘴里捣过六七下，就算刷好了。她呸的一声，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了出去，又咕噜咕噜地大声漱口。漱完了，涮罢牙刷，她把杯子里的剩水全倾倒在花椒树根上，把一队搬家的蚂蚁冲得四散。燕柳盯着溃不成军的蚂蚁队伍，心里却想着花椒树的事儿：花椒树“喝”了刷牙水，会不会长出薄荷味的花椒来呢？或者薄荷味的叶子？妈妈烧鱼总爱放点花椒叶子进去，偶尔不慎吃到一片，嘴里就麻麻的，很不好受，要是有薄荷味的花椒叶…… 燕柳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背后妈妈跟爸爸说话：“没想到迎春也不上学了。昨天我在大园里给洋柿搭架子，碰到她去薅葱，我问她，今天不是星期六吗，你怎么没在学校？她说不上了。是她自己不想上的。唉，白瞎了这么些年！” 燕柳回过身，看见妈妈左手拿着镰刀，右手提着篮子，篮子里是鼓蓬蓬的一堆茴香苗，鲜嫩鲜嫩的，还挂着露水珠——她刚刚又到大园去了。 爸爸扛着铁锨正要往猪圈里跳，听见这话，停住了按着猪圈墙的手。 “武集高中不是挺好的吗？她吃住在她姑家里，比起旁人，省多少事儿！而且她学习又好，人家都说，咱们小李庄要是出女大学生，**个准是迎春。就这条件还不上了。唉，也不知现在的丫头是怎么想的……” “我也这么说呢。可惜白搭了这些年的工夫！如今半途而废了，谋个好工作吧，估计也不容易；庄稼活路也给耽误了。不长不短地在家里，成什么事儿……” 燕柳一家五口人：爸爸、妈妈、燕柳、小改、拥军。燕柳十二岁，是家里*大的孩子；小改七岁，排行老二；拥军*小，六岁。 在小李庄，妈妈一直有个名号——“扒家鬼”。意思就是“扒家”，扒得不得了。什么是“扒家”呢？燕柳也不大明白。她只看到妈妈出去，不拘赶集还是干活，甚至走亲戚，路上看见一根有用的草棒，也要拿回家来；湖里种地，人家多耕了她一犁，她能跳起脚来跟人家大吵三天，一直吵到大队部去，直到队长出面，让人家把那一犁小麦抄了，她才消停。燕柳还听说，在大集体的时候，每次分东西，她都要想方设法多拿一点儿，哪怕一把干花生也是好的。总之，公家的便宜她是能占就占，私人的便宜她却一点不占，当然，谁也别想占到她的便宜。燕柳猜测，也许这就是“扒家”了。 燕柳感觉“扒家”不算好词，可是要说有多坏，也谈不上。精打细算过日子，有罪吗？谁不想过好日子？人人都爱穿好的，吃好的，住好的。燕柳虽然年幼，也把这道理看得透透的。 燕柳知道庄里有老太太评论她，说：“这丫头长大了，准跟她妈一样！”燕柳听见了，心里难过了一会儿，没多久，又自己把自己开导好了。她十二岁了，是家里*大的孩子，老天也不容许她不懂事。做妈妈的好帮手，把家里弄得妥妥帖帖，是她该尽的本分。 “都说迎春学习好，谁知说不上就不上了。”爸爸还在慨叹迎春辍学的事。 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