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的年代

**章 咱们三人都是总经理！
　　1
　　1996年春夏之交的某一天，袁东浩和郭洋港怀揣创业梦想，重新回到阔别四年的北京，那份喜悦，就像漂泊海外的游子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激动。草坪如毯，花坛似锦，气派的楼房鳞次栉比，北京就像一个建在花园里的城市。两人目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禁感叹，北京仿佛在一夜之间洋气起来。
　　赵家乐开着轿车来接他俩。他们是大学同窗好友、情同手足的兄弟。赵家乐成立一家贸易公司，邀请在济南工作的老同学一起到北京创业，三人一拍即合。在去酒店的路上，赵家乐问，浩东，四年后重回北京的感觉如何？袁浩东脱口而出：兴奋！赵家乐问坐在后坐的郭洋港：洋港，你呢？郭洋港把身体向前探了探，酸劲十足地说，我是兴奋中带着点忐忑和期待。听郭洋港这样回答，把袁浩东和赵家乐逗乐了。两人拉长了声调，齐声喊，酸——
　　郭洋港喜欢诗歌，身上有种小文人的酸气。上大学的时候，袁浩东和赵家乐就常常用“酸”来取笑郭洋港。今天这一声“酸”，洋溢着阳光般青春朝气，洋溢着四年后重逢的喜悦，仿佛把他们带回那快乐无忧的大学时光。
　　赵家乐把袁东浩和郭洋港接到一大酒店，安排一桌大菜，为袁浩东和郭洋港接风洗尘，三个人推杯换盏，尽情豪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个人都打饱嗝了，赵家乐便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赵家乐接过账单看了看，从皮夹子里夹着的一排银行卡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服务员。郭洋港看到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卡，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赵家乐豪爽地说，回头我帮你们每人都办一张信用卡，用着方便。郭洋港笑了笑说，哥儿们还真没用过信用卡呢。赵家乐看着郭洋港羡慕的表情，不屑地说，以后有你用烦的时候。郭洋港听家乐这样说，不禁嘿嘿地笑了起来，赵家乐也跟着笑了起来。赵家乐打着酒嗝说，怎么样？今天这菜还行吧？袁浩东笑笑，这也有点太铺张了吧？赵家乐有点得意地看看袁浩东和郭洋港，一副大老板的口气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标准伙食！
　　第二天，赵家乐把袁浩东、郭洋港带到公司。办公室在一栋老苏联建筑里，顶高，空间大，说话走路都带回声。办公室只有一间屋子，中间摆着一个大老板桌，三张椅子，墙角还有几个柜子。赵家乐从衣柜里取下两套西装，让两人换上。郭洋港满脸兴奋，这做生意还得穿西装啊？袁浩东笑着说，我知道，这就好像演员上台演出的行头。赵家乐拍拍袁东浩的肩说，浩东是块做生意的材料，上路！赵家乐从办公桌里拿出两盒名片，递给袁浩东一盒，递给郭洋港一盒。袁浩东打开盒子，看到自己的职务是总经理。总经理！郭洋港看着自己的名片，叫了起来。赵家乐看到他俩诧异的表情，便说，对啊，咱们三个人都是总经理！
　　这些日子，三个人尽是玩了，娱乐场所几乎都玩遍了。这天，赵家乐刚从外面回来，郭洋港便匆忙地迎向前，询问赵家乐接下来有什么活动。赵家乐一脸得意地说，老一套，桑拿，唱歌，打保龄……郭洋港兴奋地问，还有新鲜的吗？袁浩东调侃说，家乐，你这是拉我们开公司呢，还是拉着我们腐败啊？赵家乐大咧咧地笑了，老成地说，这是以后接待客户的固定程序，让你们先熟悉一下。袁浩东也跟着笑了，戏谑说，咱们也不能这么天天把自己当客户吧？
　　2
　　这两天，袁浩东开始想女朋友林紫云了，夜里老做梦，梦见林紫云的父亲总是拦在自己和紫云之间，刚想去牵紫云的手，就被紫云的父亲林伯涛一把推开。早晨起来，袁浩东就找到一个公共电话间给林紫云打电话。知道紫云一切都很好后，袁浩东便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让紫云有时间过来看看，说现在北京变化大了，跟咱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没法比，翻天覆地，你真想不到。
　　林紫云提醒袁东浩，我妈让我告诉你，按时吃饭，别想起来才吃，胃都饿坏了。袁浩东说知道，你也要注意身体，多保重。林紫云说以后给我写信吧，电话费太贵，再说我也想读读你的信。袁浩东连忙说，好，下了班我就给你写。
　　3
　　袁浩东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总是发慌。到公司上班这么多天了，尽是游玩吃喝，工作上的事一点也没做，老这么闲着，心里一点也不踏实。他觉得日子不是这么个过法，工作肯定也不是这么个干法，生意更不是这么个做法。再这样下去，回家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了。
　　这时，袁东浩看见赵家乐从外面回来，就想跟家乐说说公司的事。赵家乐表示不着急，让浩东、洋港再休整几天。袁浩东心绪不安地说，都休整十来天了，天天海鲜，桑拿的，一点事都没有，我这心里不踏实。家乐，我们不是来度假的，公司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你得跟我们说说吧？不然，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赵家乐想了想，就把实情告诉了袁浩东，说这家公司的钱是从老孟那儿借的，并说老孟是我爸一个老战友，看着我长大的。意思不要让袁浩东担心。
　　袁浩东觉得借的钱不踏实，便问，能借多长时间？赵家乐犹豫了片刻，说借的时候没说，可*近老孟他们公司也着急资金周转，我答应下月初还。袁浩东听家乐这样说，吃了一惊，诧异地问，就一个月？可公司现在该做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啊。赵家乐满有把握地说，你先别操心，我已经谈了几个客户，这两天就有眉目。我保证公司以后的生意越做越大，红红火火的。
　　这天中午，袁浩东跟郭洋港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着公司今后的发展，这时，赵家乐回来了，气鼓鼓在他们身边坐下。郭洋港急切地问，怎么样？谈的还顺利吧？赵家乐一拍桌子，张口就发起了牢骚：顺个屁！都什么事啊？平时都说得好好的关系，关键的时候全掉链子。郭洋港看着家乐，不高兴说，老孟今天来过电话，催钱呢，像个催命鬼似的。听郭洋港说老孟来电话催钱，赵家乐就更生气了，他忿忿地说，这个老孟，不就几万块钱嘛，好像怕我跑了似的，只会瞎催！
　　赵家乐打电话对孟叔说，孟叔你放心，十天之后，我一分不少地把钱打到你们公司账上去。郭洋港担心到时候还不上钱不好交待，焦虑地说，家乐，你不该把话说得太满，就剩半个月，拿什么还啊？赵家乐本来就有气，郭洋港的话让他更来气，便说，钱是我借的，什么时候还钱是我的事，你瞎担心什么？郭洋港心里想，干吗说话这么呛？我招谁惹谁了？我这不是为了公司着想吗？赵家乐称有事要出去办，转身走了。郭洋港对赵家乐的态度有些不满，生气地对袁浩东说，拿我撒什么火，大家不都着急嘛。
　　4
　　这些天，袁浩东和郭洋港一直都在打电话联系业务，联系了好几天，也没联系成一家。郭洋港嗓子冒烟，嘴上都起水疱了。袁浩东也天天尿黄尿，嘴上不时蹦出几句牢骚话来，就差开口骂爹骂娘了。
　　袁浩东的心有点凉了，随口说，实在没有办法，就散伙吧！还呆在这里干嘛？赵家乐听袁浩东这样说，感觉有些沮丧，他不爱听这样的话，又不好反驳，只能忍着。气氛有些沉闷，赵家乐称有事，起身走了。这时，郭洋港从外面回来，看到袁浩东不高兴地样子，便问，你们吵架了？赵家乐也是，办不了事，还找人出气！袁浩东心情低落，没好气地说，你就少说几句吧。
　　郭洋港满腹牢骚：他着急，我们更着急！可着急顶什么用啊？再说了，到时候就是还不上钱，又能怎么样？老孟是他爸老战友，还真会把他告上法庭啊？袁浩东看看洋港，生气地说，洋港，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就这十天，咱们必须做成点事。机会现在错过了，以后永远都没机会！你想没想过后果？没想过我告诉你，十天内做不成一单生意，公司就要关门倒闭。到时候，咱俩就得滚蛋回家！郭洋港听袁浩东这样说，顿时傻了。
第二章 天天在家数钞票
　　1
　　袁浩东觉得心里特别压抑，便来到天桥上看车来车往。
　　打仗讲究个首战胜利，旗开得胜；做生意讲究个开业大吉，开门见利。这倒好，公司刚开门营业，就事事不顺，一笔单子没做成不说，还天天被老孟跟在屁股后面追债。袁浩东想想这些，就更郁闷了。
　　袁浩东看到身边走过一对情侣，便开始想紫云。他跑到马路对面的电话亭给紫云打电话，紫云问他*近怎样，他说就是一个字累。紫云叮嘱别太累了，注意休息。他为了让紫云开心，就笑着说做老板哪有不累的。紫云说，长途太贵，以后少打电话，多写信。袁浩东回到公司，没事可做，就趴在办公桌上给紫云写信。
　　这时，郭洋港走到浩东身边，张口就问，咱们是不是开始该想想退路了？袁浩东头也不抬地说，洋港，别乱想了，咱们没退路。郭洋港在房间里不安地来回度着步子，泄气地说，浩东，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要是这边不行，我还能回去，我办的停职留薪。浩东，你真的该早点替自己打算打算。
　　赵家乐回到公司，听说郭洋港办的是停薪留职，就觉得郭洋港这是为自己留后路，跟自己藏心眼。至少没有兄弟在一起，为了公司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赵家乐是个直筒子，一点也不留情面，张口就说，洋港，你太不地道了，当时你的热情比谁都高，你把浩东鼓捣着辞职了，自己却办个停薪留职，你什么意思？
　　郭洋港连忙解释说，辞职，那是浩东非得坚持，我劝过他要慎重。袁浩东盯着郭洋港的眼睛说，洋港，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们做公司从来就没信心？郭洋港坦白说，我主要是对自己没信心。赵家乐不爱听了，生气地说，我明白了，你这种人，就适合在你们商业局给人当孙子！郭洋港也生气地说，当孙子，也比在这天天被人催债强！这句话，一下子就把袁浩东、赵家乐噎住了。
　　沉默了片刻，赵家乐还是压不住火，讥讽说，郭洋港你要是觉得现在你受委屈了，你马上就回去，没人挽留你。你郭洋港停薪留职都不该办，你根本不该出来！郭洋港也没客气，张口反讽：赵家乐，你*没权利指责我。你口口声声说做这个，做那个，到头来，我们做什么了？公司做不成，对你没影响，可我们呢？你站在我们立场想了吗？
　　晚上，袁浩东来公司整理收集来的信息，发现只有赵家乐一个人在。赵家乐抬起头看见袁浩东来了，就问，郭洋港是不是想准备回去？袁浩东说，洋港也没想回去，他就想得太多了。赵家乐调侃说，仔细想想，做什么事都留一手，还真是郭洋港的风格，记得大学的时候，考政治，我们都准备了纸条打小炒，只有他不仅仅准备了纸条，还准备一条写满字的手绢。一想起郭洋港这些臭事我就想笑。袁浩东听赵家乐这么说，不由想起大学的时光，也不禁笑了。
　　2
　　这几天，老孟催款催得厉害，赵家乐四处筹钱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人不会丢了吧？你赶紧去找找。郭洋港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催袁浩东去找赵家乐。到了傍晚，袁浩东带回消息，赵家乐已经三天没回家了。郭洋港听到这消息，很失望。心里琢磨，赵家乐是躲债去了吧。于是便有点无奈地说，我今天上午去银行查了一下帐，现在我们户头上还有二万二千四百五十六块七毛三。袁浩东笑笑说，还有零有整地……郭洋港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桌椅、文件柜，用手拍拍办公桌说，这些办公室用品估计也能凑个一千多。袁浩东瞟了洋港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这*后期限还没到，你现在就变卖家产，有点着急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赵家乐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把一个文件夹拍在桌子上，兴奋地说，看看吧，这就叫绝处逢生！
　　赵家乐签下了一笔饮料生意，说是绿色产品。粗算了一下，利润有四万多块。罩在三个人头顶上的乌云散去了，迎来了灿烂的朝霞。三人脸上都放着光彩，心情跟**次买彩票就中了头彩一样兴奋。晚上，三人在一家大排档喝酒庆祝。赵家乐喝了一口酒，高兴地说，这是咱们公司**笔生意，这两份合同，回头咱们得裱起来，挂在办公室正面的墙上。货源与客户，我都谈妥了，这笔生意至少能维持一年，刨开基本支出，一年之后，我们的资金能滚到这个数。赵家乐伸出三根手指，在袁浩东和郭洋港面前晃了晃。郭洋港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三十万啊？赵家乐得意地说，三百万！郭洋港听赵家乐这样说，有点傻了。
　　赵家乐把啤酒杯往桌子上一蹾，得意忘形地说，这还是保守的算法，如果做得顺，更多！郭洋港看着家乐，疑惑地问，就是说，一年之后，我们三个就是百万富翁了？赵家乐哼了一下，吹牛说，看你没出息的样儿，百万富翁就够了？我们以后再做实业，公司上市，就不是百万富翁的概念了，千万富翁，亿万富翁都有可能！赵家乐有点喝醉了，后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没想到几天不见，黎育光这小子出息了，我真没瞧得上他，竟然开公司做生意了。
　　三个人都喝高了，各自做着发财梦。赵家乐梦想着将来自己有了钱，就开一个麦当劳那样的全球连锁公司，光品牌就值几十个亿美金。袁浩东梦想着有一天资金雄厚，做媒体不错，电台、报纸、电视台……郭洋港也开始做梦了，发了财，就把钱存在银行里，吃利息，想写就写点诗歌，不想写就周游世界。日子如果过无聊了，就把钱都取出来，放在一个大房间里，天天在家数钞票。
　　3
　　这天午休时间，三个人都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睡着了。突然，“咚咚”地敲门声把他们惊醒了。袁浩东起身去开门，黎育光一脸怒气地冲进来喊道，赵家乐！你是什么东西？赵家乐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说，育光——
　　黎育光走上前，一把揪住赵家乐的领口。一看这阵势，袁浩东和郭洋港赶紧上前又拉又劝。赵家乐垂头丧气地说，育光，这次就算哥儿们对不起你！黎育光气愤地说，对不起？赵家乐，你还有脸说对不起！我谈这笔生意，谈得多辛苦！人力、物力，我贴进去多少钱？你好，转眼间就给我抢了。你做朋友，也太不仁不义了吧？告诉你，挣了多少钱，都给我吐出来，不然跟你没完！袁东浩把黎育光拉开，黎育光又要冲上去。赵家乐主动走到黎育光面前，无奈地说，育光，钱不能给你，我得急用！要是打我几次能解气，你就打吧。袁浩东不安地说，家乐，你也别顶了，有事坐下来好好说。黎育光看了看他们三人，有点泄气，不过他依然愤愤地说，打你都嫌把我手打脏了，交你这朋友，我真是瞎了眼！
　　晚上，郭洋港和袁东浩各自躺在宾馆内的床上，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郭洋港觉得，不管怎么说，家乐这么做，不太好，出格了，从打小的朋友嘴里抢饭吃，做得有点太过分了。袁浩东觉得，家乐为了自己和洋港，把打小的朋友都得罪了，把自己和洋港看得比打小的朋友都重要，这是一份怎样的情谊？
　　办公室里堆满了一箱箱西番莲，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天，办公室里又挤进来几个提货的工人，就显得更乱了。赵家乐的心乱了，袁东浩的心乱了，郭洋港的心也乱了。来提货的负责人发现这些饮料没有食品合格证，拒绝接受，还说，我们接受的是具备国家食品合格证的。赵家乐急忙找出几罐查看，果然没有合格证。赵家乐放下饮料，转身就往外走，说去找供货商理论，袁浩东不放心跟了上去。两人打出租车来到一个工厂的院子，急冲冲跑到一溜小平房跟前，从窗户往里一瞅，一个人都没有。两个人匆忙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屋子是空的，除了墙上几张西番莲的广告，啥都没有。两个人又匆忙推开隔壁办公室的门，也是一样的情景。两个人都愣住了。
　　赵家乐决定去找黎育光，他觉得这小子太阴了，幸亏还是打小的朋友，没有合格证也不跟自己说一声，明摆着是想陷害自己。他急三火四地来到黎育光的办公楼，冲动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张口便气恼地说，黎育光，没有合格证，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你孙子可算把我害惨了！黎育光委屈地说，赵家乐，我没追究你，你还反咬一口？赵家乐气愤地说，这饮料是什么公司？就是一个草台班子，现在公司影都没了，饮料根本没有合格证！你他妈联手给我做陷阱！黎育光冷笑了一声，冷漠地说，赵家乐，你把哥儿们也想得太深了。我害你，犯不着，那是你活该！是你招报应！
　　4
　　第二天，三个人正为还孟叔的欠款发愁，这时电话响了，三个人愣了一下，心里都一紧一紧的，都以为是孟叔催款的电话。赵家乐拿起电话：孟叔啊……哦，打错了。赵家乐放下电话，袁浩东和郭洋港都忍不住笑了。三个人紧张的神经刚放松下来，这时门咚咚地敲响了，三个人顿时又紧张起来。袁浩东连忙去开门，发现是赵家乐的爸爸赵振庭。赵振庭看了看他们三个人，走进屋子。
　　赵振庭面无表情地说，这都三点了，老孟的钱怎么还没打过去啊？你说你们开的什么公司？帐上一分钱都没有，还能做什么生意？老孟碍着我的面子，不然早把你们这公司砸了。我专门过来通知你们，要是还不上钱，我让老孟先报工商，把公司查了再说！至于老孟的钱，你们自己想办法！
第三章 霞光万丈
　　1
　　为了省钱，袁浩东和郭洋港从旅馆搬出来，临时住在办公室里。两个人在地上搭了个地铺，袁浩东刚一躺下，便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在地铺上来回翻了几个身，郭洋港也是一样。仿佛地铺上有图钉，扎得两个人没心思睡。郭洋港调侃说，明天天一亮，咱们三个总经理都要失业了。忙半天，我的投票权还没有效使用一次呢！袁浩东勉强笑笑，没有搭话。郭洋港问浩东，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什么打算？袁浩东有些无奈又有些期待地说，找个地方先住下来，既然出来了，就干脆放开手脚闯一闯，没准能找到一条出路，要是回去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时，赵家乐开门进来，搬来一箱啤酒。家乐有些不舍地说，好容易把你们盼过来，这没两天又得散了。袁浩东和郭洋港连忙爬起来，三人围坐在一起喝啤酒。袁浩东很仗义地说，家乐，你帮我找个房子，这个时候把你闪了，也太不地道了。赵家乐听袁浩东这样说，立时来了精神，有点激动地说，这就对了！只要咱们三个人在一起，齐心协力，同甘共苦，什么事做不成啊。
　　袁浩东见郭洋港不说话，就说，洋港想回去就先回去吧，以后……郭洋港灌了一口啤酒说，谁说我要回去了？我决定陪你们闯了。赵家乐本以为郭洋港打算回去，听郭洋港这样说，很高兴地说，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还是兄弟亲啊。
　　2
　　第二天，他们就找到一处房子，房子不大，收拾得倒挺干净的，袁东浩和郭洋港都很满意。房东江奶奶很热情，问这问那的。江奶奶满口京腔地说，定下来就签个合同吧，现在做什么都得有个白纸黑字。赵家乐听江奶奶这样说，不禁笑了起来：奶奶，你还挺赶潮流啊！江奶奶看看赵家乐，很有经验地说，紧跟形势，咱也不能落伍。我得跟你们约法三章，**，不能喝酒；第二，不能带女孩回来；第三，不能拖欠房租。
　　房子布置好了，安置一个上下床。晚上，郭洋港躺在上铺，袁浩东躺在下铺，两个人都没睡着。郭洋港在心里感慨：转来转去，转了四年，感觉又回到大学了，又回到零了！袁浩东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去找个工作，这手头的钱抗不了太久。可刚从单位出来，实在不想再进去……也不知道会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郭洋港睡不着，情绪低落地对袁浩东说，浩东，你说咱这算有勇气呢？还是算鲁莽？袁浩东安慰说，算什么不重要，既然出来了，就往前看吧。郭洋港叹息着说，往前看？可前面是什么啊？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什么也看不到。袁浩东落寞地说，现在不是酸的时候，赶紧睡觉吧。
　　出来这些日子，袁浩东发现自己撒谎都不眨眼了。这天在江奶奶的杂货店和紫云通电话，紫云抱怨不给她写信，他就说自己这阵又搬家，又弄公司的，业务一大堆，天天见客户，签合同，忙得屁股乱转。挂完电话，袁浩东刚要走，江奶奶问，你们说开公司，怎么天天窝在家里，怎么没见你们去上班？
　　现在我们没班儿上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袁浩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江奶奶也跟着笑了：我明白了，你们就是个皮包公司啊。
　　袁浩东回到屋里，和郭洋港认真地看着报纸上的招聘信息。这时，赵家乐兴冲冲搬着一个大沙发进了屋子。本来狭窄的屋子里，凭空添了沙发，电扇，电视……就显得更挤了。赵家乐试一下电扇，风吹起来了。袁浩东疑惑地说，你还真搬过来住啊？赵家乐说，当然，咱们是兄弟，同甘共苦，我得跟你们在一起。
　　3
　　虽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他们没有忘记在大学时就喜爱的篮球这项运动。这天，三个人在胡同口的篮球场打球，你挣我抢，将青春的朝气撒落一地。袁浩东用力过猛，篮球飞了出去。赵家乐跑去捡球，突然兴奋喊了起来：过来，过来，都过来。袁浩东和郭洋港跑了过来，三个人看到一个少女的背影袅娜飘过。赵家乐兴奋地说，看到没？一道霞光。郭洋港一脸担心地说，不会是背霞吧？
　　这时，少女转过身来，白皙清秀，样子楚楚动人。少女十七八，叫江小荷。三人看到江小荷一脸清水出芙蓉的模样，全都愣住了，赵家乐惊叹说，这那是一道霞光，分明是霞光万丈啊！
　　打完球，三个人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光着膀子冲凉。冲完澡，三个人嘻闹着，坐在小院里惬意地晒日光浴。这时，江奶奶气呼呼地走过来说，今天开始，约法三章再加上一条，以后在小院里不许光膀子。赵家乐笑着说，江奶奶，您这条有点法西斯啊。江奶奶不高兴地说，你们注意点影响，我孙女回来了。三个人连忙慌乱地穿上衣服，这时，一个女孩甜甜的声音飘了过来：奶奶——
　　江小荷从屋子走出来。三个人一看，有点傻眼了，原来是篮球场边的那个女孩。江奶奶连忙给他们作介绍，江小荷看了看他们，矜持地没有说话。随后，江小荷挺着小胸脯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三个人的视线都紧随着江小荷，一刻也不想离开，仿佛江小荷是一块永磁铁，他们是三个小铁件。
　　江奶奶刻意咳嗽了一下，三人这才匆匆收回目光。江奶奶告诫说，注意影响！江奶奶往回走了两步，转过身说，你们啊，也别整天闲着了，不都大学生嘛，给街道出个板报，也体现体现咱们时代青年的新面貌。郭洋港指着赵家乐，开玩笑说，他行！他能写会画，能掐会算，是个秀才！
　　4
　　郭洋港跑了半个城，好容易找了份工作，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解雇了。郭洋港刚踏进家门，就抱怨英雄无用武之地。袁浩东说，别发感慨了，赶紧起来吃饭吧。郭洋港在桌前坐下，看了看碗里的面条，用筷子拨了拨。赵家乐也用筷子拨了拨，疑惑地问，怎么全是白菜，一点肉腥都没有？郭洋港叹息了一声，无奈地说，大家都没工作，就艰苦朴素吧。
　　这天中午，江奶奶站在院子里直囔囔，快赶上现场直播了：我的红烧肉怎么都没有了，哪儿来的馋驴给偷吃了？郭洋港走出来，笑着说，江奶奶，驴不吃肉。江奶奶不高兴地说，你们都出来！咱们院里没别人，除了你们这几头驴还能有谁啊？袁浩东走出来，连忙说，江奶奶，八成是您记错了，谁能吃您一碗肉啊？江奶奶扫视着三个人，有点心疼地说，错不了，我做好了，等着晾凉放冰箱，晚上吃呢。这好，就一转身的功夫，肉没了。郭洋港安慰江奶奶说，江奶奶，您别着急，没准是猫儿、狗儿给吃了。江奶奶气呼呼地说，肉没了，碗都洗了。猫儿、狗儿能自己洗碗啊，哪不成精了？
　　赵家乐在屋里听不下去，走出来，坦诚地说，江奶奶，别囔了，好汉做事好汉当，不就一碗肉嘛，我吃了。郭洋港看看赵家乐，心里在想，这个馋猫，有肉怎么不招呼大家一起吃啊。江奶奶看着家乐说，我算着就是你们中间一个人吃了。你们想吃肉，就跟奶奶说，这么偷偷摸摸地吃，算什么呀？赵家乐大咧咧地说，不就一小碗肉嘛，回头赔您一大碗，成吗？江奶奶不高兴地说，不是大碗小碗的问题，连碗肉都看不住，回头我这家给人抄空了，我还不知道呢。袁浩东笑着说，奶奶，谁能诚心偷你一碗肉啊，还不是您做得好吃，把人给馋着了。这不能怪别人，要怪就怪您，您太会做菜了。江奶奶板着脸说，就知道哄我吧。这回看你们态度好就算了，告诉你们，这种情况我不允许出现第二次！赵家乐解释说，我也没想都吃了，本来就想尝一块，结果尝着尝就没了。
　　江小荷听到他们在院子里吵吵，就出来看热闹，正好和赵家乐四目相遇。江小荷朝他坏坏地笑了笑。赵家乐不高兴地说，笑什么笑？赶紧回屋去！
　　5
　　赵家乐觉得对不住袁浩东和郭洋港，从济南跑到这里跟着自己受苦，每天清汤寡水的，这样下去，再好的身板也得垮了，将来还怎么在一起创业？赵家乐回到家，来到老爸的书房，拉开柜子，他拿出几条烟、几瓶酒放进一个袋子里。然后去杂货店换成钱，一路神气地回到他们住的小屋。赵家乐从衣兜里掏出用烟酒换来的钱，用力拍在桌子上，对郭洋港说，明天买斤肉给奶奶送过去。
　　赵振庭下班回来，发现书房柜子里的烟酒少了不少，就知道是赵家乐干的。不由得在心里骂，这个王八糕子，偷东西都偷到家里来了。老孟那几万块钱，你还不了，我姑且不追究。柜子里那些东西，你也偷，这个败家玩意，要不是我儿子，我早让派出所把你给拘过去。
　　赵振庭把赵家乐叫回家训话：太不像话了，把手都伸到我柜子里了。赵家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您又不喝酒不抽烟，存着干嘛？您就算赞助灾区吧。赵振庭气得直堵心，一巴掌煽了过去，严厉地说，混帐东西！真够没出息的！我早晚得被你气死！我问你，老孟的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赵家乐无奈说，我哪有钱，有钱，还能拿您东西吗？赵振庭气愤地说，你有没有钱，我管不着！到时候还不上，你就等着吃官司吧！非得把你关进去，你才能消停！赵家乐想了想早就准备好了的杀手锏，一脸认真地说，您要是真这么逼我，那我只能把肾把卖了。
　　过了几天，赵家乐没事就捉摸，捉摸来捉摸去，又捉摸到他自己身上的那两个肾，他觉得他身上的肾是该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个儿子太了解他老爸的脾性，他不好好利用起来，就觉得是个巨大浪费。其实，赵家乐也觉得这样做有些过分，他骨子里也不想这样做，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天，赵家乐回到家，递给赵振庭一个单子，让老爸签字，说人民医院同意接受我的肾，只要家属签个字，随时可以动手术。赵振庭听儿子这样说，气得直抖，一怒就把单子给撕了。赵家乐急忙说，您把单子撕了，我拿什么还老孟啊？
　　叭叭。赵家乐的左脸，连着挨了两巴掌。赵家乐故意气老爸，装作委屈地说，爸，您怎么老打这一边啊？赵振庭气得说不出话来，手都哆嗦了。赵家乐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我不能偷，不能抢，只能买肾了。不卖肾，就不能还老孟的钱，不还老孟的钱……赵振庭没好气地说，不用还了，我帮你垫上！
　　赵家乐从家里出来，来到江奶奶的小院，正好遇到江小荷。赵家乐下意识捂住脸，江小荷关心地问，你脸怎么了？赵家乐赶紧掩饰说，牙疼！牙疼！赵家乐回到屋里，袁浩东听说是被他爸打的，便疑惑地问，你爸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下手够狠的！赵家乐自嘲，钱不用还了，什么事都得付出代价。就这么两下，一巴掌二万五，两巴掌就是五万。老爷子帮着把老孟的钱还了。
　　这时，江奶奶在门外喊，家乐！赵家乐听见江奶奶喊自己，赶紧又捂住脸。江奶奶端着碗绿豆汤进了门，热心地说，听小荷说你牙疼啊，奶奶知道这牙疼的滋味，疼起来要命。来，赶紧喝碗绿豆汤去去火吧。郭洋港憋不住放声笑了。江奶奶不高兴地对郭洋港说，你没牙疼过啊？还幸灾乐祸？
　　6
　　转眼到了1996年的初秋，三个人依旧过着狼狈不堪的日子。这天，郭洋港正在用电炉子煮方便面，看看锅里冒热气，水就是不开。郭洋港正纳闷，把锅端下来，发现电断了。这时，江奶奶闯了进来。江奶奶一看电炉子，就发起火来，生气地对他们三个人说，你们怎么能在屋子里用电炉子呢？这保险丝憋了算好的，回头把我们家冰箱彩电都憋坏了，你们拿什么赔啊？你们都大学生，一点防火意识都没有，约法三章再加一条，往后禁止使用电炉子！ 三个人听到江奶奶又说约法三章，不禁哈哈地笑了起来。江奶奶看见锅里的方便面，惊讶又怜悯地说，你们成天就吃这些东西啊？真不知道你们是没钱呢，还是不会爱惜自己？
　　江奶奶的话，让赵家乐的心疼了起来，袁浩东和郭洋港跟着自己受苦了，人家在济南过的好好的，硬让自己给拽来了。这日子过的太苦了……赵家乐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的心便又疼了起来，这一疼就是大半天，疼得赵家乐又开始想法子。想来想去，他又想起他老爸书房的柜子来。赵家乐算好了老爸上班的时间，赶回家中，匆匆忙忙把柜子里的烟酒放进袋子里。
　　小屋内，三个人围在一起吃火锅。袁浩东心里纳闷，老爷子早就断了家乐的经济来源，他哪来的钱改善生活？便问赵家乐哪来的钱，赵家乐说放心吃，肯定是正当来的。郭洋港想，反正赵家乐不会去偷，不会去抢，干脆就闷头吃肉吧。袁浩东吃不下去，继续追问赵家乐到底哪来的钱。赵家乐无奈之下，只好把实情抖了出来：老爸不喝酒不抽烟，放在那里也是浪费。
　　袁浩东听说钱是这样来的，就更吃不下去了。看着袁浩东闷闷不乐，赵家乐便问，你俩跟哥儿们说实话，跟我来北京创业，你俩后悔过吗？袁浩东情绪低落地说，我不后悔。家乐，我真地一点都不后悔！我就是堵得慌，我和洋港什么都干不了，天天等着你从家里拿东西吃救济，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袁浩东的声音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转身出去了。
　　7
　　*近，郭洋港新找了一份工作，还没干上一周，就把工作辞了。他刚踏进小院，就发布消息：我辞职了！袁浩东听了郭洋港的陈述，安慰说，辞了也好，免得受冤枉气。郭洋港气愤地说，工作苦点、累点，我一句抱怨都没有，我只要一点尊重，这点尊重就那么难吗？浩东，你也别干了，你们那家乡镇企业，老让你们穿紧身裤演出，也太荒唐了。
　　这时，传呼响了，郭洋港看了看，对袁浩东说，林紫云找你。袁浩东跑到杂货店给紫云打电话，听说紫云要来北京开会，立即紧张起来。袁浩东打完电话，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想：紫云要来了，就得露馅了。得想个法子，不能让紫云知道我们的处境。可眼下的状态，怎么能瞒得住？三个人穷得叮当响，就是想遮掩，也没办法遮掩。赵家乐、郭洋港知道紫云要来后，也都很紧张。到底是赵家乐老成，他安慰袁浩东说，别急，咱们得好好筹划筹划，怎么着也得遮掩过去。
　　袁浩东和郭洋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办法，赵家乐觉得让他俩想，是为难他俩。看来要豁上自己这张脸皮，去找孟叔。下午，赵家乐找到孟叔，孟叔倒是痛快，答应帮忙。孟叔劝家乐：家乐，不能要了朋友，不要爸了！赵家乐辩解说，孟叔你不知情，是我爸不要我了。
　　晚上，郭洋港躺在床上帮着袁浩东作计划：所有的活动经费也就三百块钱，这三天的活动安排大概是这样的——紫云他们开会，应该有工作餐，所以这三天，咱们在一块吃饭，也就三顿。接风宴、送行宴，那得隆重一点，我们上外头吃，一顿饭一百块，中间一顿饭，我们买菜在家做。这样也显得热闹，花到头也就三十块钱。我们陪她转半天，在家呆半天，在老孟公司呆半天，中间交通费、零花钱还有七十块，应该足够了！听了郭洋港的安排，赵家乐和袁浩东都很惊讶，觉得郭洋港太会安排了，叙述清晰，帐务清楚。嬉笑洋港将来可以做财务总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