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处何处

**章 很享受一个人在家，其实也就父母下午去上班后的三四个钟头。那时候娱乐活动少，人又小，几个钟头是漫长的。一个人慢吞吞做作业，翻翻小说和杂志，在客厅里发发呆，也足够了。令人享受的独处渐渐滋长出孤单感，需要家人了，家人们也该回来了。 现在不行了，几个钟头不是时间，母亲才说她去“上班了”，转身就听到钥匙开门接着她的声音传来：“我回来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做呢，打开的乱七八糟的网页都没有看完。 “今天输了还是赢了？”我问她。 “输赢都是那么多，每年就是六百块放在专用的钱包里拿进拿出，赢的时候多不到哪里去，输的时候也少不了多少。”母亲回答。母亲已经退休十几年了，她所谓的“上班”就是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麻将。 以后，这种属于没话找话的礼貌性问题，我就不问了。 “我下班回来了。”母亲说。 “哦，你下班了。”我探出头去回答着，就结束了我们的招呼。她做饭，我继续着我的无聊。 父亲在家呢，我就不用接话了。她先往紧靠着玄关的父亲的房间里看看，说道，我下班了。下班了？爸爸接话。嗯，她答应着，又问，丽丽在啊？在，父亲回答。但她依然走过来旋开我房门的球柄推开一条门缝瞧我。我抬头对她做一个鬼脸，她斜挂着眼梢对我怪笑。她探头探脑俏皮的样子，和她年轻时候一样，这让我喜悦心安。一切都好，家宅安宁。她神气悠闲，开始做晚饭。 几个美好的下午过去之后，我天生带来的格格不入感开始作妖作怪作祟了。或者是，父母对我不出家门的焦虑感开始发作，他们要“逐”客以眼不见心不烦。一切都是互动的，在互动中积累，焦虑感越来越快地驱逐安宁感。我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们觉得我应该独立，我想守着他们受惠于他们的照顾。和他们在一起，只是多添一副碗筷而已。 “我死了你怎么办？”母亲说。 啊，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死了？你会死吗？我仔细思索着她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可以假设的问题。我盯着脚尖想了半天，嗫嚅着回答她：“你给我养老送终以后，再优雅地死去好了，这样你就放心了。反正你是国家的人。”我回答。 “啊……这是你敢讲出来的话？”母亲大吃一惊。不过她有幽默感，随即就笑了，“是啊，你这个啃老族。我在一天可以管你一天，那我好好地活着。” 母亲总是这样，将各种层出不穷的新名词不紧不慢、安安稳稳地扣在我的头上。年轻时候刚参加工作，她说我是月光族，后来有了网络，她说我有网瘾，现在，我是啃老族。这个倒是名副其实。啃老族也要面临生老病死的，怎么办？只好啃老啃到死去，这样父母就放心了。这种不知羞耻变本加厉的人应该叫作什么族呢？废柴族？ 我还在十分懵懂的童年时候，已经对母亲的各种观念不太赞同了，甚至嗤之以鼻，但其实我一直想成为母亲期望的那种人——在结果上。目标是一致的，仅只观念不同。观念不同，带来的做事方法也不同，她看不惯我。她天然地对我有指导权，我也应该天然地将她视为我的信仰，听从她。但是我们都给对方带来了挫败感。不过在此失败之外，我还是十分享受她带来的家庭温暖。她应该也愿意看到我懒洋洋地飘浮在她营造的温馨家庭里。 只有那么几天而已。 女大不中留，是父母不想留，不是女儿怀春想出走了。对象也找过，找不好，工作也找过，找不好。开始，有些话父母不好说。后来，不好说的话不仅说了，还说得难听了，总结起来就一句：“我们那时候有一份养得起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了……对象么，有个人给你口饭吃就可以了。” “那农民工可以吗？” “农民工怎么不行？你也要找得到咯。” 好吧，我回答。凡事只要不动口还嘴，日子就会太平的。 “妈妈，有一个设计师，名牌大学毕业的，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我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尖叫起来：“不行，你当不好后妈的。” “妈妈，有一个做工程的，高中都没有读完就进入社会打工了，赚钱还可以，有口饭给我吃的……” “你不用那么着急的，没有读过书的不行，迁就不了你。”妈妈又掐断了我的话头。 我才三十五岁，是不用着急。 童年住的单元房质量不好，潮湿的空气总是让楼道外墙起碱发泡。先只是一个霉斑，然后鼓出一块墙皮，墙皮掉了，沙跟着掉了，烂出来一个洞，透出砖红色。 这块砖是我看着砌上去的。 本来这里是一块番薯地，忘记是春天、秋天还是夏天了，贵阳四季不分明，夏天一场雨也会冷得要加外套——就在番薯长得叶子都高高立起来，又往人行道上匍匐而去的时候，突然就被拔了。我还没明白番薯为什么会被清理，土地已经被挖开了，挖得沟渠纵横。 沟渠越挖越深，像是战争片里的战壕。果然，小男孩们开始在其间穿梭着玩战争游戏了。沟渠边还挖了一个深坑，用水泥敷了四壁，又在边上安装了比我手臂粗、和我差不多高的巨大水龙头。水哗啦啦开了一个下午，深坑才被注满，再倒入生石灰，一个石灰池建成了。 雪白的石灰发泡沉淀后，水池清澈了。这水池对喜欢玩水的孩子，是极大的诱惑，也是极大的危险。我们坐在水池边垂着两条小腿哗啦水的时候，总会被大人们呵斥：小心掉下去淹死！ 可没想到这水池还有其他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