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火车

迟到的火车老莫出来撒尿时，看到水福正一摇一晃地向站台走来。正是傍晚，夕阳斜挂在天边，仿佛长了胳臂一般，将老莫的影子拉得很长。瘦长瘦长的。老莫一边撒尿，一边四下里张望。这是在警惕来人。其实内心里，他更希望有人过来，然而在这样孤寂的午后，又有谁肯光临呢？真让人沮丧！老莫感觉上别别扭扭的，尽管在意料之中。这时他看到了水福。老莫竟有些兴奋，扭着头大叫道，水福，水福……叫着叫着又不叫了。老莫想，他是个聋子，根本听不到，何必白费力气？于是老莫就挥挥手，水福便也挥挥手。在这个世上，老莫是没有朋友的。老莫是个扳道工。没有人愿意跟一个扳道工做朋友。平日里老莫死气沉沉的，只有清晨和夜里，需要扳道了，老莫才有些生气。傍晚时分，极少有火车经过。那列上海开往徐州的火车倒是路过这个叫谷安的小站，但根本就不停，也不用老莫扳道。所以说，老莫的傍晚是寂寞的，直到有一天水福出现了，才改变这种状况。*次看到水福，也是傍晚。凑巧的是，当时老莫也在撒尿。老莫扭过头，看到枕木上站着一个小男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时候没车经过。老莫仍是不安，也顾不得提裤子，冲着小男孩嚷，快点走，快点走！小男孩低着头打量枕木，理也不理他。老莫恼了，胡乱地系上裤带，冲过去，把小男孩举了起来。快说，你来这儿干什么？老莫问道。小男孩莫名其妙地瞧着他。说话呀，你是聋子还是哑巴？老莫继续嚷道。真让老莫说对了，这个叫水福的小男孩的确有点聋。当然，如果确切些，还不能叫聋子。水福有严重的听力障碍。弄明白这些，老莫花了好长时间。老莫还知道，水福是来看火车的。老莫骂道，火车有个屁看头，还不如大街上看女人呢。老莫不理他，自个儿摆弄棋局玩。直至这时候，老莫仍没意识到水福的价值。老莫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象棋，没人陪他玩，自己一个人照着棋谱走。摆个古代的迷局，再设法解开。俨然成了一代宗师。事实上，老莫的棋下得很臭。水福*终能留下来，也得益于这一点。阳光这么好，老莫就在门口摆棋。水福的眼睛一亮。水福说，这副棋真漂亮。老莫说，你也懂象棋？样子神气得很。水福迷惑地望着他。老莫声音抬高些，还用手比画着。见他仍不懂，恨不得把脚都用上。终于，水福嗯了一声。老莫常以国手自比，本不屑与水福对弈，但他实在太无聊，犹豫一下，朝水福瞧瞧，又朝象棋努努嘴。水福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向屋里望去。老莫被搞得有些不自在，便问他看啥，猜来猜去，明白是在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四点钟。水福想了想，坐在老莫的对面。一局棋结束，老莫立刻对水福刮目相看了。老莫不服输，想扳回来，水福摇摇头，又望了一眼挂钟，将目光郑重地转向东方。傍晚*的列车就从那儿驶来的。不久之后，那列火车准时地驶入了视野。水福站起身，神情专注地望着。甚至还追着跑几步。列车渐走渐远，水福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直至无影无踪了，这才作罢。你喜欢看火车？老莫边码棋边问。水福不作声。火车远走，水福祛除掉杂念，安心下棋。几局棋下来，互有胜负。然后水福起身回家。似乎成了惯例，以后每天傍晚放学，水福都过来，下棋，看火车，再跟老莫下棋。老莫很有心，水福经常来，自己虽然是临时工，收入不高，但还是准备些糖果、蜜枣之类的零食。起初水福不动手。后来也吃了。老莫自己不爱吃，看着水福吃很开心。但让他不满的是，水福有个规矩，火车到来前顶多下一局。有时还在战斗着，火车进站了，无论水福如何投入，都要停下来。这时老莫很恼火。然而任凭老莫咬牙切齿，水福都无动于衷。久而久之，老莫也就习惯了。老莫看不到挂钟，粗略一算，恐怕还不到三点半。怎么来得这么早？只有周五，水福下午上两节课，才会提前来。今天……老莫分不清，到底周三还是周五。管它呢，只要水福来，又可以下棋了。想到下棋，老莫就有些激动，一激动尿到手上了。老莫不在乎，在裤子上蹭了蹭，向水福跑去。让老莫失望的是，水福没有跟他下棋。水福搬了张凳子，就像搬自己家凳子那样，坐在夕阳里，怔怔地望着火车驶来的方向。早着呢，你别瞎激动了，火车来，至少还得一个小时。老莫说。水福望望他，然后把目光移开。老莫不说话了。说了也白搭。老莫进屋，捧出来一把蜜枣。水福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仿佛着了魔似的，又像是正在修行的大师。老莫站在他身后，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