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文学 邱勋文集.散文卷--五味杂俎(邱勋 著)

　　《邱勋文集（散文卷）：五味杂俎》：　　第二天姥爷悬着一颗心到我们村打听消息。姥爷是个教书先生，那时已是五十开外年纪。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我村村口，转悠了一个时辰却不敢进村，直到有人认出才领他进家。一进院门，听到了我的哭叫声，老人家立时泪眼婆娑了。　　后来陶大瞎子告诉母亲：“您只管放心，这孩子小镢头也砸不死！”　　母亲一直对陶大瞎子十分信服，还有几分敬重。不过他的“三道斩子剑”实在并非百灵百验：我后头有一个弟弟又在几个月时夭折了。　　打我记事起母亲就眼我讲这件事，讲了总有几十遍。我听了，并不十分在意，像听一个与我并不相干的故事。比较感兴趣的是堂哥那件大襟棉袄。堂嫂每年纺线织布，再买来蓝靛和赭青自己动手漂染。堂哥的大襟棉袄总是又肥又大，领口的扣子从来不扣，露出赤红的、满是折皱的脖子和胸膛。不穿衬褂，就那么贴身穿上，外面扎一条粗大的蓝布腰带。钻进那像袋鼠的育儿袋一样的棉袄里，紧贴着堂哥粗糙的胸膛，闻着浓重的旱烟味和汗臭味，在山路上悠悠忽忽十几里，终于从死神手里挣脱开来，并且撒一泡尿在堂兄肚皮上。那肉乎乎的小东西实在可怜、可笑而又幸运。　　“天可怜见，总是你命不该绝，才遇上了那位好大夫的好药丸，缘分啊！”母亲*后总是这么慨叹着。　　但是，母亲只知道那是“好”药，“好”大夫，却说不出大夫和药丸的名字。　　老岳母今年84岁了，越老脾气越犟，小病小灾从不打针吃药。老人家有洁癖，桌椅小凳天天擦得锃亮，每星期要洗一次澡，却从来不上澡堂。说起来谁都不敢相信，三九寒天点个小煤球炉用洗衣盆自个儿洗澡，谁劝也不听，却从来不患感冒。　　三十几年前她得过一场大病：骨结核。　　大夫说，要住院，打石膏。　　她不听，连门诊也不去了。大夫又说，小腿已经变形，要绝对卧床，不然这条腿就完了。老人家理都不理。　　有个老头儿每个星期天都从她门前走，到前面马路拐角的教堂作礼拜。他听到老太太疼得大声呻唤，有一天进屋来了。看了一阵，问了几句，又回头走了。不一会折回来，手里拎个小皮箱。进屋坐到椅子上，缓缓地说：“老姐姐，我给你针针吧！”　　打开皮箱，从小铝盒里拿出几枚银针，又拿出尺把长一截艾绳。他给岳母小腿上下了几针，又点了艾绳围着针眼熏烤。针下去一点知觉都没有，像插到一截木头上。　　老头儿穿一身灰制服，戴一顶纱眼八角帽，脚下一双黑皮鞋，又干净又斯文。桌上放了一盒烟，他不抽。倒了一杯茶，他不喝。他手指又细又长，白得没有血色。针完了，把银针艾绳装进小皮箱，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又按时来到。　　第五天下针时，老太太腿上有了知觉，感到疼了。　　一直针了一个多月，每天半小时，风雨无阻。一枝烟没抽，一杯水未喝，更不用说其他报酬了。病好后，三十多年来再未犯过，只是小腿比原先细了些。如今老太太腰弯成了直角，可天天买菜做饭，到公园锻炼，两腿整天不闲着。儿子给她买根龙头拐杖，老太太用一张牛皮纸包起来，挂到门后的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