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革命的至暗时刻

施行恐怖统治的这两年里，谁有什么事要去革命政府，都得到杜伊勒里宫去。那是法国历代君王的旧宫，矗在塞纳河的右岸，位于卢浮宫和杜伊勒里花园之间。花园当时就和现在一样，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到4月里栗树上就开满了花儿。穿过杜伊勒里花园，走向对面这座宫殿前院时，访者就会看出这个政府不那么自信的一些迹象来，宫殿大门口就架着两尊大炮，守着一队士兵。过了卫兵，再踏上后来叫作“王后台阶”的阶梯，他便看到一排谈话室，里面挤满了各色人等，有忙这忙那的职员，有拿着文件去找里面大人物签字的文书，有部队军官和政客，有等着接见的承包商，还有小杂役、门房和靴子上还沾着边远外省泥巴的送信人。如果来人办的是急事，或者本人很有来头，他就会*终来到这列房间的*后一间，路易十六曾用它做私人办公室，再过后几年，拿破仑也是这么用的。
如果访客在此独处一会儿，他也许会省思一下过往和现在。凭窗而望，他见到的是杜伊勒里花园或叫公园，而走到树林后面再过去，大约有半英里，便是开阔的路易十五广场，欧洲*有气势也*为讲究的广场，这也是波旁王朝末期在城市规划上取得的一点胜绩。他也许会想起来，这地方现在叫作“革命广场”—这是名副其实的，因为在这个新式广场（我们现在称其为“协和广场”）的中央地带，除了新修的香榭丽舍大街和马德莱娜教堂尽收眼底之外，还耸立着一座王朝晚期才发明出来、现在已经象征着新秩序的物件—断头台。
视线回到宫殿室内，访者还能看到王朝*后一位国王路易十六留下的更多印迹，几个月以前，国王本人已在那座断头台上人头落地。大钟上的铭文“钟匠致国王”，地上富丽堂皇的地毯，还有光可鉴人的镜子，以及头顶上光彩熠熠的枝形吊灯都能让人感受到昔日的王家风范。但房间内的主要摆设却是极为实用的，一张椭圆形的大桌上面铺盖着绿色的桌布，倒和墙壁上贴着的绿色墙纸有着某种呼应，散放于桌上的几个墨水瓶和几沓纸张表明有几位人士坐在这儿办公。这就是救国委员会的会议桌，其中一位委员即将出来接见我们这位访者，因此就让我们和访者告别吧。
在纷乱的恐怖统治时期，也就是法兰西**共和国新生的头两年，救国委员会是法兰西的实际统治者。委员会有十二位委员，从1793年9月到来年的7月27日，用革命的新话说，则是热月九日，委员会里一直是这十二人。十二位委员从未同时在这绿桌子上坐全过，其中一位不久就永久性地缺席了，因为他被其他几位判处了死刑。另有几位长年驻外，有的在布列塔尼，有的在阿尔萨斯或佛兰德斯。但是人们都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存在，经常有他们的急件寄来，还有大量的信件，这些都是留在巴黎的人不得不处理的。而那些坐在绿房间里的人里面，虽然没选出主席，也不认为他们当中有谁是首领，但是出了这个门，人们都知道他们当中*有影响力的是罗伯斯庇尔。
委员会任何时间都在运转、办公，但是真正有用的会议都是在夜里开的闭门会。没人准确知道这些秘密会议上发生过什么事。今天有兴趣的人们能读到委员会签发的大号字体印刷文件，各种法令、声明，以及写着命令、建议和指示的信函，数量达到几千份。但没有人可以说清楚在决议形成之前，绿桌子上发生过什么。除了当时出于政治目的编造的一些讽刺笑话和失检的言行、大量的谣言，以及两三位幸存者几年之后写下的一些回忆录，历史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证据。可以确定的是，会上的争论相当热闹，十二委员有着太多秘密。他们相互争吵辩驳，有时在政策上意见相左得厉害，精疲力尽时大家都容易着急上火，心里面却一直燃烧着革命的激情。就个人气质而言，他们几乎都是独裁者，嫉妒心强，急躁易怒。但快到末了时，他们会放下异见，设法像一个人一样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