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想与微笑:太宰治短篇杰作选

又过不久，便到了寒假，他闷闷不乐地回了乡。眉间的皱纹似乎也与他有了几分相称。母亲依旧坚信那是高等教育的结果，还是那么宠溺地看着他。父亲用毒辣的态度迎接他的归来，善人总是对同样的善人心怀憎恨，他在父亲无声的冷笑背后看到了那份报纸的读者。父亲一定也读了那篇文章，短短十行二十行的评判，竟能流毒到如此偏僻的乡间，他恨不得将此身化作岩石或是牝牛。 若他在那时收到了下面这样的书笺，又会如何？他在故乡送走了十八岁，迎来十九岁的元旦。清晨睁开眼，他发现枕边放了十几张贺年卡。其中有一张并未写明寄信人，内容如下：——我没有干什么值得隐瞒的坏事，所以故意写了明信片。我想，你现在一定很低落，你总是遇到一点小事就意气消沉，我不喜欢你那个样子。骄傲的男人失落了，是世上*肮脏的东西。可是，请你千万不要苛责自己。你的内心潜藏了对抗坏人的勇猛，以及对温情世界的憧憬。即使你不说，远方的某个人也一定知晓。你只不过是有些软弱罢了。
我认为，软弱而直率的人，需要得到大家的呵护。你岌岌无名，也没有头衔。我前天看了大约二十篇希腊神话，发现一个美好的故事。上古时代，大地尚未凝固，大海还未流淌，空气并不透明，世间万物还是一片混沌。尽管如此，太阳还是每天早晨升起。一天早晨，朱诺的侍女彩虹女神爱丽丝嘲笑他：“太阳啊太阳，你每天早晨多辛苦啊。下界还没有瞻仰你、崇拜你的草木源泉呀。”太阳回答：“然而我是太阳，太阳就应该升起。能看的人，就来看吧。”我并非学者，光是写这些话，就思考了许久，打了许多遍草稿。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在祈祷，用尽全身力气写了这封信。我祈祷你能看到吉祥的新年初梦，又瞻仰到光辉万丈的**次日出，并对生活抱有更大的信心。我知道，毫无前兆地给一个男人写这种信，是不知检点的坏行为。可是，我并没有写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故意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不久之后，你定会将我遗忘，就算你遗忘了我，那也没关系。哎呀，差点忘了，祝你新年快乐，元旦快乐。 （风中之笺并没有结束。） 你欺骗了我。你明明答应了，会让我写第二、第三封风中之笺，却只让我留下了写满两张贺卡的文字，任凭我死去。你是否又开始了那深远的吟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但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一直在祈祷某种灵感突然降临，让我能够活到*后。但是不行，是因为你还太年轻吗？不，请你什么都别说，听说败军之将从不说话。别人说，《赫尔曼和多罗特亚》《野鸭》《暴风雨》都是作者步入晚年后写下的作品。看来，让人得到宽慰、给人以光明的作品，需要的并不只是才能。如果你能坚持以炬火的身份，在这令人憎恨的世界上活过接下来的年，并且不忘记我，重新呼唤我出来，我将无比欣喜。我一定，一定会前来。答应我吧，再见了。哎呀，你要撕掉这些稿纸吗？快住手吧。像你这样被文学荼毒，可以说是名言警句之诗的人，若是写起小说，大可以像这样若无其事地添上一笔。如此一来，世间之人说不定会看好你杀死我的模样，还为之送上喝彩。 你那摇摆的身姿，必定会大受欢迎。而我从指尖到脚底，支撑不过三秒，就要变得无比冰冷。其实我没有生气，因为这并不是你的错，应该说，我没有理由生气。我就是喜欢，啊啊啊，幸福不能从外部获得？永别了，小少爷，请继续堕落吧！ 他低头看着写到一半的原稿，细细思索一番，定下了《猿面冠者》的标题。他觉得，那是吻合得天衣无缝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