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中年-朵渔诗选

清白



他在世上像棵不生根的树

他在人群里像半个隐身人

他也走路，但主要是漂浮

他活着，仿佛已逝去多年

但他的诗却越来越清澈了

像他早衰的头颅

在灯光下泛着清白的光晕。



我们曾坐在河边的酒吧闲聊

聊一个人的死被全世界纪念

聊侍奉自己的中年多么困难

不断升起的烟雾制造着话题

没有话题的时候就望望窗外

黑暗的运河在窗下日夜不息

沉默的拖轮像条大鱼一闪而过。





轨道



窗外下着雨，人行道上的女孩

头发湿漉漉的，不时侧过身来

在男孩的脸颊上轻轻吻一下

男孩背着包，双臂环抱，伸手

在女孩的屁股上捏一把

隔着玻璃的哈气，看不清外面

但有一种青春的快意洋溢其间

还有某种似曾相识的失落的残余

一些美好的东西并不一定拥有

一些美好的人也只是短暂相遇

唯有自身的罪过会跟随一生

自身的罪，以及一些难言的隐衷

隐秘如房间里不绝如缕的钟表声

嘀嗒，嘀嗒，嘀嗒，像一列火车

静静地数着轨道上的枕木。





一个人来过之后又走了



一个人来过之后又走了

他来得偶然，走得突然

而某种必然性又蕴含其中

总之，谁能说得清呢

当他来到我家，端起

那只杯子喝茶，搬来

那把椅子坐下，某种形象

已固定在世界中——

他不在了，但杯子还在

张着虚无怀抱的椅子还在

以及那个人形的空洞。





让我在生活的表面多待一会儿



天空的湖泊，风与树的友谊

兄弟般的争吵声渐起于厨房

远处，两只灰斑雀分享着晚餐

一个女人绕过她被拆毁的围墙

在一片葵花田边撩起裙子撒尿

美妙啊，大地承载着这一切

将这鲜活的内脏翻腾到表面

安静！一个声音在高处命令

数不清的嘴同时叫喊：安静！

美妙啊，这民主生活的安静

王制的喧哗，诗人的哑默。





出离



一阵小雨，室外的青石板被浇得透亮

借助昏暗的灯光，将一只入秋的蚊子

拍死在玻璃上，不错，细雨沙沙掩起了

多少麻烦事，感谢上帝赐我这一时之安

让我在那鼠尾草淡淡的苦味中出离肉体

想那面对雪山的修行者终将找到他的神

而平原上夜行的浪子也许会遇见他的鬼

我总不至于找不到你吧，只是需要经常

出离自我去寻找，明白了这一点，也就

明白了这屡次雨中出离的意义：我和你。





老诗人



他已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瘦弱，易激动，在家里像个霸王

但他又谦逊，大度，曾写过几首

好诗，江湖上有他一把交椅

不知不觉间，他的风格已经落伍

现在已是后生们的世界，他默默

待在书房，还写诗，但不再发表

还发言，但只是针对狗和老伴儿

老伴儿也早已拿他没办法

他承认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但谁又

不会过时呢？过时的意思无非是

时过，境迁，人未变，而已

他的确没什么变化，依然爱诗，爱酒，爱

女人，说到激动时，会突然伸出手去

往空气里抓一把，像枯瘦的龙爪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日常之欢



三月过后，挨过严冬的麻雀们

又开始在窗外的杏树上叽叽喳喳

我有时对它们的喧闹心存感激

感激它们为我演示一种日常之欢

新树叶好，菜青虫好，尾羽蓬松的

母麻雀好！洒在窗台上的谷粒

闪烁着无名的善。天啊，我这是怎么啦

我时常听到风刮过屋顶时像列阵的步兵

洒满阳光的床单下暗藏着铁器……





善哉



那攀上高枝的蝉

将旧壳留在枝干上，这很有趣

仿佛它们不曾是一个人，对吧，这很有趣

到底是新生还是死亡？也许只是一次轮回

一个旧我被清空了，死亡徒有其表。

人生其实就生在这死里。并相信这是善的。





鸟儿们是自由的吧



鸟儿们是自由的吧？我看到它们

在风中翻飞，在花丛和树冠里穿梭

我看到它们筑巢于房檐、塔尖、枝柯

我看到它们求偶、交配、养育后代

上帝给了它们翅膀，就没给它们双手

给了它们尖喙，就没给它们牙齿

给了它们利爪，就没给它们双腿

给了它们歌喉——但上帝也给了我们

为什么每次听它们唱歌时，我却想哭？





人是怎么回事



一条蚕，吃饱了，吐丝将自己

裹起来，等待着化蛹，蝶变



一棵树，开花，结实，然后死去

但它留下了种子、根，生命继续



但人是怎么回事？从出生到入死

生命像一支箭矢，射进微茫里。





稀薄



自由，以及自由所允诺的东西，在将生命

腾空，如一只死鸟翅膀下夹带的风



宁静，又非内心的宁静。一个虚无的小人

一直在耳边叫喊，宁静拥有自己的长舌妇



一朵野花，从没要求过阳光雨露，它也开了

一只蜘蛛，守着一张尺蠖之网，也就是一生



我渐渐爱上了这反射着大海的闪光的一碗

稀粥，稀薄也是一种教育啊，它让我知足



自由在冒险中。爱在丰饶里。人生在稀薄中。

一种真实的喜悦，类似于在梦中痛哭。





损益



不知不觉的，像是一种荒废

如此来到人生的高处

不可能再高了

一种真实的改变已经发生

不是由时间所带来的

衰老或者流逝

而是在生命中的自然损益

接下来，要准备一种

临渊的快感了——

死亡微笑着望着你，那么有把握

需要重新发明一种死亡

以对应这单线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