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世界的迷踪

行文至此，想必读者诸君已约略瞧出了些端倪。无论是对“埃及艳后”的建构还是对她的解构，都是以西方人的价值观为准绳的。因为她是东方的，即使她是美丽的，那她也一定是肉欲的、奢华的；要么她就是丑陋的。其实克丽奥帕忒拉并不全然是东方的。她的祖先是托勒密，亚历山大大帝手下的大将。托勒密不仅是马其顿人，而且还是马其顿的王族。因此，“克丽奥帕忒拉”也是一代又一代马其顿王族妇女所使用的名字，*早可追溯到亚历山大的妹妹克丽奥帕忒拉。马其顿人虽说算不上是正统的希腊人，但也是希腊民族的一分子，说的是希腊语，写的也是希腊文。在希腊化时代，他们还是希腊文化的光大者和保护者。但问题在于，克丽奥帕忒拉统治的是埃及，一个东方的国度，她也就成了东方的专制君主。因为她是东方传统的代表，那么即使不是在种族和血统上，至少在文化上具有东方性。退一步说，即使克丽奥帕忒拉的长相确如伦敦人所说，也不能因此就断言她丑陋不堪。首先，她的鹰钩鼻子不仅不能说是难看，而且也许会为她添上几分美色。亚里士多德给人一位严肃的学者的形象，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对诸如鼻子的美与丑这类问题做一番评论，但他的确讨论了，而且是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在他的《政治学》一书中。无论如何，这已足以为证。他说，鹰钩鼻子和短而翘的鼻子如果不太过度的话，是同坚挺的鼻子一样悦人眼目的。（《政治学》 1309b23—5）。虽说亚里士多德的看法只是一个古典希腊人的观点，但如果考虑到古典希腊对罗马人审美观所产生的巨大影响，便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至少罗马人的审美情趣更接近于古典希腊人，而不是我们现代人。其次，古代人是断不至于接受现代人近乎病态的以瘦为美的标准的。无论是古代西方人，还是古代东方人，大概都是以胖为美。要不然，美神阿芙罗蒂忒的古典雕像就不会那么丰满了，中国唐代的仕女像也不会刻画得那么丰腴以至于表现出双下巴的细节了。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罗马人也是以胖为美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把女性脖子上堆积的肉环美化为“维纳斯环”（ Venus rings）。还有，优生学的规律虽然是科学，这点恐怕连古代人也不得不服，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例外，并不是所有近亲繁殖的子女都是畸形的或丑陋的。*后，克丽奥帕忒拉的牙齿也许不如用惯了亮白型牙膏的现代人那样白净，但也绝不会比一个常年在外征战的罗马将军的牙齿更黄、更脏。况且，在那个时候，希腊人是所谓文明生活的倡导者，至多只能算是半开化的罗马人对他们的生活方式趋之若鹜。在这一点上，克丽奥帕忒拉应该是无可挑剔的。 如此看来，审美的标准是相对的。如果用这个相对的标准来看，克丽奥帕忒拉无疑是美丽的，这一点可以从遗留下来的她的雕像上得到证实。本来人们以为，只有梵蒂冈博物馆的一尊大理石头像是她的雕像，这次大英博物馆的展览组织者们却又找到了六七尊。其中大部分是古代埃及风格的雕像，很难以这些来判断克丽奥帕忒拉的长相，因为古埃及的雕塑过分拘泥于传统的形式，而不是写实的。但梵蒂冈的那尊和柏林国立博物馆的一尊大理石头像采用的是希腊雕塑的手法，十分写实，尤其是柏林的那尊头像。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位素美的少女形象，她没有珠宝，不戴首饰，全然不似电影中伊丽莎白?? 泰勒那般珠光宝气，亦不似蒂达?? 巴拉那般妖艳。她的波浪形头发梳于脑后，挽起一个髻，头上扎着发带，这是典型的希腊少女装束。她的脸型是古典的，嘴唇薄而坚毅。鼻子是鹰钩型的，但却优美，这证实了亚里士多德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