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真面目”2

一衣带水是多远 卞毓方 北京—大阪航班，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比规定时间稍晚片刻，一架空客A320 呼啸凌空。飞机真是个巧夺天工的发明，它能把空间维度一望无际的浩渺烟波，转化成时间维度瞬息飞渡的“一衣带水”——假若飞行的速度快些，再快些，再再快些，快到接近理想的光速，那么，“一衣带水”也会渺若无迹，亚洲大陆与其东侧列岛，将隐隐然状如一片没有缝隙的整体。 我的座位是五十六排 C 号。从前乘飞机，喜欢挑窗口，人都向往空间，座位是一般宽窄，挨窗就多了一片窗外的天地，视觉的大驰骋、大舒展、大自在。嘘——，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早期著文的某些突发灵感，就来自这小小舷窗的天机乍泄。现在嘛，我喜欢挑走道，一是出进方便；? 二是飞渡的里程多了，阅云成宇，阅日为宙，我已不需要向霄汉乞求天启，只要低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灵府自会有奇思妙想涌出。说句题外的话，近 世贵族豪门，常以堂皇气派的书斋为装饰，为自炫，我不稀罕那阔大，那御林军般森然拱卫的架势，我对书房（不是书库）的追求，仅仅是：?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部电脑。足矣，足矣，就好，就好（绝对比“江户的福尔摩斯”钱形平次还要简素）。连电话也不要，连壁挂也不要。建筑大师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倡导极简主义，他的名言：?“少即是多。”在书房的设计上，我是他的信徒。 烟花三月，正是下扬州的季节，这么多的人不去扬州去瀛州，是去赏人家的樱花吗？答案：? 是，又不是。至少我不是，或不完全是。那么，我的动机呢？皆因二〇一六年出了一本《日本人的“真面目”》，既圆“不忘初心”之梦，又接上了崛起的“中国梦”——前者，源于早年的攻读日文；? 后者，承恩于读者善意的褒奖。小孩子是受不得表扬的，一表扬，就会飘飘然，就会人来疯。我是老小，老小，也是小孩子的脾气，既得坊间认可，复得陇而望蜀，得一而望二。正好师姐林江东技痒，约我再写日本，得，两个老小一拍即合，结伴走笔扶桑。 至 于 其 他 旅 客 的 动 机， 我 管 不 上， 这 世 界， 各 有 各 的 梦。 据 悉，二〇一七年的访日签证，仅驻京总领事馆一处，日均发出五千个，一年的总量，约一百二十万。全国呢，二〇一七年的访日人次为七百三十五万六千，平均下来，每天就是两万出头。旅游从对象国的经济来讲，就等于送真金白银，送 GDP（国内生产总值），无疑，这是要让日本政府喜上眉梢的了。也有人不悦，谁？不说也知道——那些以咒骂标榜爱国的同胞。 此事可作正论。爱国好！爱国值得热烈鼓掌！那么，既然爱国，你该懂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假若“不知彼而知己”，则是“一胜一负”，而“不知彼，不知己”呢？则沦落为“每战必殆”。我就问你一句，你了解日本吗？你不去你怎么了解？我再告诉你一点，松下幸之助老先生晚年办了一个私人学校，取名“政经塾”，专门培养下一代政治家，诸多课程之中，有一项，就是必须能说中文。面对这样的对手，你会说日文吗？你既然有爱国之宏志，可不要输在起跑线上哦。 还可作推论。美国《华盛顿邮报》曾评出人间十大奢侈品：? 一、生命的觉悟；? 二、自由、喜悦与充满挚爱的心；? 三、走遍天下的气魄；? 四、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能力。（以下略）其来源，待考。其说法，赞成。如果你连邻家也不曾一顾，其气魄、能力、视野，岂不是太小了点哈！ 国人的仇日，始于一百多年前的甲午战败，倘若败于老牌大国英吉利、新晋大国美利坚，又当别论，偏偏败于曾经是自己的学生，而今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日本，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蹂躏了大半壁江山，后来虽说艰难曲折取胜，但某些同胞的精神始终没胜——记得从前幼小时打架，那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发狠“你等着，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的，肯定是输家。我曾经说过，现在不妨再说一遍：?“重要的不是骂，不是恨，不是责，俗话是怎么说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咱不是战胜国嘛，战胜者就得拿出战胜者的威仪，关键的关键，是你必须做大做强，不怒而威，虎虎生威，虎虎神威！”咒骂实为示弱，嘲讽、挖苦泄露小肚鸡肠，有道是，“泰山是用不着挥拳头、出恶声的，它矗立在那里，它永远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泰岳”。 我们历史上曾经全面领先于日本。 我们近代许多领域被日本超越。 我们正在奋起直追，速度之快，史无前例。 崇日派，请站高一级台阶。 贬日派，请步下一级台阶。 不亢不卑，才是正好。 这支，不，这舱去大阪的游客，主体，自然是吾国同胞，内里，也有少量东瀛客。怎样把后者从前者的包围分隔中辨认出来呢？这是一个难题。畴昔相对容易，两国人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如泰岱与富士山之别。而今呢，越来越靠近，越来越同化（全球化的缩影）。示例，我左侧着休闲装的男同胞，从登机那刻起，就一直沉迷于平板电脑，连用餐时也不忘歪过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看，右侧隔两座是一位东瀛男士，着装，和国人大同小异，也是低头看视频，不复像从前那样专心致志地阅读文库本。 若问：? 那你是如何断定他是日本人的呢？ 这是凭直觉、凭气味。气味？你诧异。是的，每个人都有先天后天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那是一嗅而觉，甚至是一望而知的；? 又甚至，常常，仅闻其名，未睹其面，气味也会先声夺人地扑鼻而来。尤其是日本人，有着岁月浸淫、环境历练而得的独特气味。日本人深谙“读空气”。你不明白？你不知道这是啥意思？——若你有缘读罢这本拙著，相信能彻悟此道不虚。 数月前，菊田秀治，一位供职于中国外文局的日语专家，读了我的《日本人的“真面目”》，称赞我是“日本通”。岂敢！岂敢！老实说，我如今连“中国通”也不配，社会发展越来越快，世事光怪陆离，纷乱如麻，叫人扑朔迷离，头晕眼花。遑论日本通了。 细观菊田先生的博文，是中规中矩的三段论。 一、不吝称赞。他写道：?“我把这本书通读了一遍，卞毓方不愧是早年攻读日文，他对日本人和其文化的方方面面了解得很深，可以说是位日本通。对有些日本的事情，他比日本人更了解，我很佩服他。 “在这本书里，作者提到的日本的事情比较多，包括其历史、政治、生活、体育、学术及文学等等，像是一本关于日本的速写簿。每一篇的文章内容都有丰富的内涵，都值得看一下。我特别喜欢这本书的*后一章‘石雕群像’。关于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的文章《“美丽”与“暧昧”》很有吸引力，从中可以看得出作者对日本文学的造诣之深。”读者须知，这是典型的日式礼貌。即如，日本人和外国人打交道，哪怕你日语再蹩脚，他也会恭维：?“您日语说得真好！” 二、委婉责疑。菊田先生先引用我的一段话：?“笔者顽愚，基于历史的恩怨和现实的尴尬，我对一衣带水的东邻，曾心怀芥蒂，拂袖割席，敬而远之，唯独对这曲《北国之春》，却是闻音色喜，欣然接纳，百听不厌。 “没办法，美的脚步，是阻挡不住的啊！ “此事是否也确证：? 艺术，越是民族的，就越能走向世界？” 然后设疑：?“这是一篇题目叫《北国之春》的文章结尾。我对这篇文章印象比较深，那是因为我对这曲《北国之春》歌词的通俗内容接受不了。我估计日本的大部分文化人都不认为《北国之春》是艺术。作者却很喜欢它，我很难理解。” 这个嘛，我在文章中说了的：?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本经济越过战后的泥沼，驰上高速增长的快车道，潮水般的农民工，从荒僻、闭塞、滞后的北部地区，涌入急速扩张的东京都，他们，各有各的故乡的云，各有各的离骚经、望乡谱、断肠记。《北国之春》就像一把火，嗤啦一声，把他们的乡愁都点燃了，点燃了又都引爆了。” 《北国之春》是支老歌，打工者的歌，底层思乡者的歌，七十年代末问世，随即走红，我听到并喜爱，是在八十年代初。 菊田先生的年龄、阶层，恐怕与此不符，他的“很难理解”，也就是我的“可以理解”的了。 三、较真。菊田先生指出：?“另外，本书在四十九页有错字。不是‘坂垣退助’，而是‘板垣退助’。再版的时候请修正一下。” 四、虽然只挑出了一个，对我也是当头棒喝。自觉已经认真，但认真的程度还不够彻底。日本人的姓大约在二十万，绝大部分来自地名，此外源于宅号或职业。板垣在日本是常用的姓，板是木板，垣是墙壁、篱笆、栅栏，板垣一姓，大概就是由这两者组合而来，介于地名与宅号之间。而坂，通常指斜坡，和垣字不搭配。板垣的观感是素朴、谐和。坂垣的结构是倾侧、凶险。 这错置，实在太荒唐。国人责我疏忽，我拱手。日本人指出我马虎，我汗颜（菊田先生手下留情，以他的国学素养，倘较起真来，错误绝不止一处）。事后请吾族专事校对的亚辉先生再查，古人将校对写作校仇（雠），就是要像揪冤家寇仇一样，把错别字从字里行间揪出来。 近来又认识了一位在华工作的等等力先生。据其自述，等等力一姓，来自他老家长野的一处地名。据我经历，东京、山梨、神奈川等地亦有这样叫的，词源，与小溪流水哗啦啦地流淌有关。某次相聚，我问等等力先生富田尚弥盗窃一案的*终判决，读者应该记得，就是在仁川亚运会上偷窃韩国记者相机的那位游泳名将，中文网上有开头，无结尾，我请他帮我查日文网络。 分手后，人尚在途中，等等力先生的答复就通过微信传来了。一懔，富田尚弥日文写作“冨田尚弥”，富字上面少了一点，赶紧查日文辞典，原来是富的异体字，富冨通用，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开篇的一衣带水。 站在游客的立场，再远也满怀期待，心矢向前疾飞，汪洋大海倏忽甩在身后。 达摩西来，一苇即可渡江，他的足底没有沟壑之障。 鉴真东渡，咫尺汗漫，九死一生——然而佛法无边，在他的眼里，仅见咫尺，不见汗漫。 唐人张九龄诗云：?“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识得小小寰球，就识得此中真谛。 一衣带水是一根弹簧尺，一衣带水是神的祝福，一水浸天，他人扯风帆，你驾驶飞机，可以是事实，也可以是在心上，天使从来不愁津渡。 思维，可以修辞；? 修辞，可以移情；? 移情，可以遂志。 等待理智、自信、自尊、自强的爱国者，等待天使在针尖上跳舞，等待……这个题目，暂时就此打住。 侧身，延颈，海岸线隐隐在望。飞机向东去，时针向前拨，以证地球是圆的。地球的自转、公转，都是由西向东，而太阳不动，始终处于中心位置，这正是哥白尼的日心说。由此看来，日本人*有理由烧死哥白尼，因为他摧毁了太阳是从扶桑三岛（旧称，现为四岛）升起的神话。 科学愈进步，对民俗学、社会学、文学的嘲笑就愈大。嘲笑归嘲笑，后者并不在乎，因为二者不在一个维度。日本，总归是日本，这是一个民族的美好心愿。犹如我们是中华，世界中心一朵盛开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