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彤红学论集

　　《朱彤红学论集 红楼梦研究》：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写袭人劝宝玉改掉三件毛病，可说非常准确地概括了贾宝玉叛逆性格在日常活动中诸种离经乖俗的表现。其中之一就是“再不可毁僧谤道”。袭人作为这位宝二爷的贴身丫头，而且被王夫人内定为宝玉的“准姨娘”，并受命承旨负有规劝他人于封建“正路”的重任。她这番如此郑重地把“毁僧谤道”跟读书上进放到一起来娇语婉劝，可见他平素“毁僧谤道”、亵渎神圣之激烈了。　　贾宝玉作为一个体现新的社会思潮的叛逆者，他的“毁僧谤道”，他对宗教所持的深恶痛绝的批判态度，是有着充分的现实根据的。他目击无数僧尼道士杀人不见血的罪恶和江湖骗子式重邪可憎的行径。像身居尼庵、却奔竞权门，勾结王熙凤，害死张全哥未婚夫妇的净虚老尼，像明里是人、暗中是鬼，既做贾宝玉的“干娘”，又与赵姨娘结伙，要用“魔魔法”害死贾宝玉的马道婆，像阿逢权贵、鄙俗不堪的掌教头子张道士，像品格低下、恬不知耻，专以骗人为业“胡诌妒妇方”的王道士，像假佛行骗、拐去芳官等女孩子去作活使唤的恶尼智通和圆信，等等，都为贾宝玉“毁僧谤道”，批判宗教这一性格内涵注入丰腴的现实生活的血肉，提供充分的社会根据。　　带有神秘的宗教速信色彩的宿命论观念，随着那飘忽不定、神出鬼没一僧一道的幽灵，强行介入贾宝玉的爱情婚姻纠葛中，与封建势力紧密配合，共同扼杀了建立在反封建主义人生道路基础上的“木石姻缘”，促成了以封建主义人生道路为目标的“金玉良缘”，为制造贾宝玉爱情婚姻悲剧，大效犬马帮凶之劳。贾宝玉在志同道合的理想爱情追求中，深尝这种宗教神学的困扰之苦。所以，在第三十六回“梦兆绛芸轩”，难怪他梦中潜意识的呓语也对和尚道士发出愤懑切齿的詈词：“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显然，他的爱情婚姻悲剧深广丰富的社会内容，也包含着强烈的宗教批判的成分。这一点，多为时论所忽略。　　贾宝玉对宗教门中缁黄之流怀有那样的深恶痛绝之情，经常非圣诬法，给以无情的嘲弄和毁谤，是由他进步的人生观即初步民主主义思想决定的。他的反宗教言行，不是孤立的、偶然的，而是有机地渗透融合在他整个反封建的思想行动中。所以，他的反宗教，就不仅仅在于揭发宗教具体的谬误和弊端，而是具有要求人性解放、个性自由更深刻的反封建意义。这是一种进入伦理阶段带有理性内容的宗教批判，表现出新兴市民人的意识的真正觉醒并渐趋于成熟。　　在金陵十二钗中，贾宝玉有两个心灵相照的知己，一个是“阆苑仙葩”“孤标傲世”的黛玉，一个是“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妙玉。前者是贾宝玉思想一致、志趣相同反封建的情侣，是他此岸世界心灵的影子；后者则是贾宝玉性格相近、气质相似反宗教的战友，是他彼岸世界心灵的影子。红楼三玉，就是这样以贾宝玉为中心结成叛道两个世界三位一体的精神联系。选择朋友就是选择自己。宝黛之相互选择，相结以情，彼此永以为好，具有明显的反封建内容，兹不具论。宝妙之相互选择，相交以神，彼此引为同调，则显示出从哲理高度批判宗教神学的意义。曹雪芹在构思宝、妙两个人物关系时，是以高度的尊敬、纯诚的礼赞，精心塑造了妙玉这个宗教叛逆的悲剧性格，借助他们之间微妙的精神联系对贾宝玉批判宗教神学这一性格侧面作了正面的衬托和补充。就这种意义而言，妙玉形象所达到批判宗教神学的理论高度，也就是贾宝玉所达到的理论高度。　　第五回太虚幻境里册子上妙玉的判词，前两句是“欲洁何曾沽，云空未必空”，出句是指她这个高洁孤僻的青年女尼与外部污浊世俗社会之间的矛盾——欲洁而不得；对句是指她身处枯寂禁欲的清冷佛门，又心向正常美妙的现实人生，从而形成自我性格内部的矛盾——云空而不能。这内外两种矛盾的交互发展，终于造成她“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