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邮阿瑟·米勒短篇小说集

本书特色

【编辑推荐】：
*阿瑟•米勒16篇短篇名作全收录，其中10篇中译首度推出
“全世界是个舞台，但总有一个时刻，人们更想要真实和自在。”

在戏剧大师阿瑟•米勒眼中，短篇小说是一种亲切友好的艺术形式。它让剧作家摆脱了舞台中央令人生畏的压力，也摆脱了导演、演员和舞台装置的烦扰，在另一个距离，一个离具体事物更近的距离，将事物定格，然后静态地观察它们，让自己可以更自在地驾驭故事，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变得更加真实可感，更少掩饰和职业的冷漠。

*普通人与他们身上闪耀的悲剧性瑕疵
“这种人物身上的瑕疵或裂隙确实不算什么，也应该不算什么，不过是他们在认为自己的尊严、合法地位面临挑战时，不愿束手就擒的固有内在而已。”

在阿瑟·米勒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他不断地在揭示人性中*隐秘的一面，也让我们从中看到了自己。或许我们也曾像《我不再需要你》中的小孩哥，偶然间发现了父母的秘密，这个秘密改变了我们，也改变了我们与父母之间的距离，让我们成为美好家庭的局外人，也因此**尝到了孤独的况味。或许我们也曾像《其貌不扬女孩的一生》中的珍妮丝，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必须停止等待变成另一个人，意识到永远做自己是个多么令人兴奋的想法。但或许更多时候，我们就像装配工那样，困在牛马的日常里，渴望一块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想完全自主地做出决定，让得与失丧失意义，让行动无利可图……如果你因为过于较真、过于内省、过于理想主义而时常自觉与周遭格格不入，或者只是假装圆滑、假装与这个世界和平共处，那么也许，你能在这里找到你的同类，那些身上闪耀着悲剧性瑕疵的普通人。

*映射出爱、记忆、性与救赎复杂肌理的存在
“多么不可思议啊，他想，如果他看到的一切让他如此愉快，那么他们是否真的来过这里就不再重要了。”

脱离了舞台的米勒将目光转向了一个个带着生活温度与真实的人物故事，其中《存在》合集代表了米勒小说创作的*高成就，6篇看似细腻纤巧的故事，实则涵盖了人类*广泛的恐惧、抱负与欲望。无论是将文字写在肉体上的老作家（《赤裸的手稿》），还是在战争阴影下坚持表演的舞者（《演出》），抑或是凝视海狸筑坝的人类旁观者（《河狸》），为创造出心中美好愿景的理想主义者（《松节油蒸馏器》），因偶然目睹海滩情侣做爱而唤醒过往记忆的老者——他们都在失落与希望之间挣扎，又始终未曾放弃对存在真相和存在丰富性的探索与追寻。

内容简介

"【内容简介】： 阿瑟?米勒创作出了二十世纪*伟大的戏剧，但他同时也是一位短篇小说大师。短篇小说集由三部分组成，包括米勒1967出版的短篇集《我不再需要你》，1995年出版的《其貌不扬女孩的一生》及其生前发表的*后一批短篇小说合集《存在》，共计16篇，是目前收录篇目*完整的一部集子。其中《存在》所收录6篇，*初分别刊载于《纽约客》《哈泼斯》《时尚先生》等杂志，被公认为代表了米勒小说创作的*高成就。短篇小说集自2009年由英国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首次集结出版以来，收获多方赞誉，是他写作生涯中引人入胜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这里，正如在他*好的剧作中一样，米勒以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卓尔不群的心理现实主义笔法，揭示了那些普通人（也许还有动物）平凡而又不凡的一生：其貌不扬的女孩爱上一个盲人，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有感情、个性甚至想法的河狸，业务能力超强却独爱摸鱼的装配工……从百老汇的酒吧到布鲁克林的造船厂，无论生意人、作家，还是普通工人，甚至流浪汉，他们都在为实现自我价值而挣扎奋斗。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个我们通过常演剧目所认识到的米勒，更是一个拥有惊人深度的艺术家米勒。 "

前言

【前言/序言】：
前言：关于距离
但我宁愿看到人们继续保持这样的态度。对宏大作品的推崇将这样一种艺术形式留给了我们，在这种艺术形式中，作家仍然可以根据他的题材的实际需要做到言简意赅，而不必为了形式的需要说他不了解的东西。短篇小说有一种特有的口吻，在当下盛行的夸夸其谈的豪言壮语的包围中，依然吸引着那些希望直抒胸臆一吐为快的人。对于剧作家而言，它有一定的吸引力，它的简练和形式上的庄重——至少它可以拥有这些品质——为那些未经雕琢，更加真实，却由于种种原因不适合搬上舞台的情感和故事提供了一个载体。<p>【前言/序言】：<br />            前言：关于距离</p> <p>   这些短篇故事是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创作完成的，除了在本书中首次问世的一篇外，其余各篇均曾在杂志上发表过。当然，它们并不是作为一个系列来构思的（尽管现在读起来，它们之间的某种连续性令我颇感惊讶）。我写这些短篇是为了自娱自乐，如果对于打算发表的作品，“自娱”这一说法真的可能成立的话。不过，如果将“愉快”一词与主要为其自身服务的事物联系在一起的话，那么相较于戏剧创作，写短篇小说无疑更令人愉快。毕竟，在这个国家，我们很少关注短篇小说，它们被塞在杂志广告的夹缝之中，或多或少地被归入*不具重要性的休闲读物之列，在文学界的地位与平房在建筑界的地位差相仿佛。<br />   但我宁愿看到人们继续保持这样的态度。对宏大作品的推崇将这样一种艺术形式留给了我们，在这种艺术形式中，作家仍然可以根据他的题材的实际需要做到言简意赅，而不必为了形式的需要说他不了解的东西。短篇小说有一种特有的口吻，在当下盛行的夸夸其谈的豪言壮语的包围中，依然吸引着那些希望直抒胸臆一吐为快的人。对于剧作家而言，它有一定的吸引力，它的简练和形式上的庄重——至少它可以拥有这些品质——为那些未经雕琢，更加真实，却由于种种原因不适合搬上舞台的情感和故事提供了一个载体。<br />   当然，剧作家应该说，他喜欢写短篇小说是因为摆脱了演员、导演和戏剧机器的烦扰，但事实上，我很喜欢与演员和导演合作。不过，我时而感到一种冲动，不想像戏剧中通常所做的那样，加速和浓缩事件和人物的发展，而是将其定格，静态地观察这些孤立的事物，我认为这是优秀的短篇小说的优势所在。物品、场所、天气、人物的神态变化——在舞台上，这些东西可能只是次要的，因为演员的行动使剧情一目了然。然而在生活中，以及在短篇小说里，地点本身和周围的景物、瞬间的情绪、飘忽不定而徒劳无益的忧虑，都是重要的，并且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br />    这些短篇有的注定无法写成戏剧，有的则也许可以。后者之所以没有被写成剧本，部分原因是在我看来，戏剧的腔调不适合它们，因为这种腔调本质上是浮夸的。剧作家终究是一个未能如愿当上演员的人，极度害羞和谦逊的哲学家是不会写剧本的——至少不会写能演出的剧本。这或许就是剧作家人到中年往往转向小说创作、远离不相宜的假面舞会的原因。全世界是个舞台，但总有一个时刻，人们更想要真实和自在。就我而言，这些年我发现自己每周都会经历一两次这样的时刻（虽然并不总能幸运地在时机成熟时抓住一个主题），正是在那时，我发现写短篇小说特别合适。简而言之，当一个人坐下来写故事时，他会戴上另一副面具，让他的对手——观众和评论家——在牙医候诊室、火车或飞机上，或者洗手间里猝不及防。他们的抱怨会少一些。至少对我来说，矛盾但真实的是，虽然短篇小说一经发表便如投入沉默之井般无声无息，而戏剧总是伴随着各种人声喧哗，但让我感到与读者、与陌生人建立了某种联系的却是前者。戏剧创作具有某种攻击性，如果说有一种亲切友好的艺术形式，那就是短篇小说。我觉得契诃夫的短篇比他的戏剧让我对他有更深的了解，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莎士比亚和他的十四行诗——这些诗作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类比为他的短篇小说。海明威在他的短篇小说中无疑比在他的长篇小说中更真实可感，更少掩饰和职业的冷漠。诚然，《哥萨克》或《伊凡•伊里奇之死》不像《战争与和平》那样令人心醉神迷，但也少了一些让人无法相信的东西。也许这就是短篇小说的魅力所在——人们在短篇小说里更少夸大事实，即使只是因为理解的连接弧更短，离具体的事物更近；人们可以更快地捕捉到惊喜，毕竟这就是一个人写作或阅读的原因。<br />这并不是在贬低戏剧或戏剧界，而只是想指出它们的一些区别。例如，我一直觉得难以理解的是，我发现短篇小说中的对话竟然比戏剧中的对话难写得多，对这种奇怪现象，我想出过各种各样的解释。也许，我想，因为我知道不会有演员念出这些对话，所以把它们写出来是件荒谬的事。而且，我似乎有点下意识地反对将对话放进它们并非绝对必要的体裁中，并由此产生一种武断的感觉。但我现在认为，这是一种面具的冲突，腔调的冲突。戏剧的台词是面向观众的，因此必须格外清晰有力，而且必须含有要求回应的意味；舞台上的每一句对白都是辩证冲突的一部分。但是如果将这种舞台对白照搬到小说里，感觉就会很怪异。这就好像你的朋友在讲述一件事时突然站起来，目光越过房间，通过模仿参与者的声音继续他的讲述。这种突然注入的仪式感，这种正式感，就是演员即将登场的征兆。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无法将对话场景直接搬上舞台的原因。它们在纸面上看起来也许非常适合舞台，有时也的确如此，但大多数情况下，小说家的对话是写给眼睛而不是写给耳朵的，听起来往往淡而无味。小说中的对话需要牺牲声音才能让眼睛信服。这是小说对剧作家的另一重诱惑——当你为眼睛写那些无声的对话时，舞台重新变得美妙起来，你会再次燃起对戏剧创作和用声音讲故事的权利的渴望。对我来说，这既奇怪又讽刺，因为在我的学童时代，一本书*初吸引我的程度与快速翻页时看到的对话数量成正比。我当时认为，一本书就是为了书中的对话而写的，当然也是为了对话而读的；对话的部分就是作者停止喋喋不休、不再碍事的时候，他自己的评论是观点，而不是事实。<br />虽然是一点粗浅的想法，但未尝不能映照出一些真相。我们继承的所有这些文学样式——故事、小说、戏剧——代表着作家需要在自己和危险的观众之间保持的不同程度的距离，他们必须哄骗、威胁并以某种方式驯服这些观众。剧作家几乎亲身站在舞台上，与怪物面对面，而小说家，无论他的遮掩多么单薄，在这个意义上都是*安全的，可是他不能亲耳听到掌声，不能亲眼看到一群陌生人被他的想象摄去魂魄、入迷地坐在剧院里。因此，当一个小说家开始写剧本，或者一个剧作家开始写小说时，他就是在改变他与舞台中央那令人生畏的压力之间的距离，靠近或远离。有时，像狄更斯和马克•吐温这样力图撕下所有面具的人会亲自走上演讲台，辛克莱•刘易斯则是演员协会的会员，而海明威在他的作品之外，也以其独特的个性而闻名。但面具是无穷无尽的，我们摘下一个，只会露出戴着的另一个。因此，问题不在于真诚与否——谁能知道自己是否真诚？而在于能否以适当的距离再现一个特定的景象，发现与自己对一个事物，一个人或一件事的感受相适应的腔调。没有一种体裁是万能的，这些故事不过是我在另一个距离之所见。<br />                                                       阿瑟•米勒<br />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p>

相关资料

【媒体评论】：抛开那些刻板印象吧！这些短篇小说充分证明了米勒绝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说教者。——《伦敦书评》这些故事写得优雅得体……它们靠的不是大多数当代小说读者所熟悉的人工雕琢的微妙色彩，也不是刻意安排的顿悟瞬间。用清晰明白的平实文字概括出情感、情境和主题的精髓，这是米勒先生优秀作品的特征，它使读者不禁希望故事再长一点、再多一些。——《纽约时报》普利策奖获奖剧作家米勒大展文学现实主义的纯熟技艺，表现出深深扎根于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下的有血有肉的人物之心理和道德冲突。——《出版商周刊》毋庸置疑，这些短篇小说提醒我们，这位杰出的戏剧家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洛杉矶时报书评》我们从这些故事中体会到了浓郁的私密氛围、丰富的情感深度，也看到了那些隐藏在米勒公众形象背后的私人的疑虑和思考。——《每日电讯报》戏剧大师米勒在小说创作中俨然化身成了另一个米勒，他的兴趣不再局限于宏大主题和意识形态的冲突，而更多聚焦在记忆的微小瞬间和难以理解的事物之上。——《西雅图时报》
《寻找未来》
就在那个人往外走时，我又想到，台下和台上唯一真正的区别是——死亡的一幕结束后，你不会再站起来。就连总统现在也开始为他的电视讲话化妆了。每个人，每天早上，都要穿上戏装粉墨登场。只是我每次都在*后一刻停下来，没有真正走入婚姻。
谢幕的时候我想，也许我不结婚的原因是婚姻会让我的生活变得真实，让我和舞台产生某种距离。
房间刚漆过，油漆味还在——浅蓝色的新漆覆盖在许多层旧漆上，因此光亮的墙面有些凹凸不平。天花板中间垂下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有一个荧光的塑料吊穗。每当他在房间里走动，头都会碰在上面。黑夜里，他躺在床上入睡时，视网膜上仍残留着塑料穗发出的荧荧蓝光。下午，他可以拉动绳子，让天花板上的灯亮起来。他对机械装置总是不大放心，拉灯绳时他会抬头看着天花板，有些惊讶地看着灯光亮起。有时他的头碰到吊穗后，他会轻轻搔搔那个地方，就像刚刚有一只苍蝇落在他的皮肤上。“中风”这个词用得很对，大脑就像受到轻轻一击，这就够了。
疗养院是一栋经过改造的旧公寓大楼，但空间极为狭窄，每层楼的走廊都只有一人来宽。进门右手边是一间办公室，里面的一个胖女人总是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左边是一部很慢的电梯。往上一层就是我父亲所在的楼层。走廊里总是立着一张床垫或一副弹簧——有人搬走了或是去世了。房间的门都开在走廊上，住的大多是老妇人。她们面对着床一动不动地坐着，有的在椅子上睡着了。这里悄无声息，老人们都在打瞌睡，就像在笼中憔悴的瘦弱的白发鸟儿。他们的眼睛看起来都很忧郁。
一进大楼，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动物园的味道，楼上味道更重。但这并不是肮脏的味道，而像是潮湿但无害的泥土的气息。**次来时，这个味道就像阴沟味一样令我反感。但过了一会，如果你容许自己正常地深呼吸，你会发现这是泥土的气味，你会对它肃然起敬。
但这一天我的感受有所不同，因为他没有放弃他的未来。事实上，他比我更积极地追求自己的未来。他真的在渴望着什么。
我不确定前路要如何继续，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过不同的生活。也许我还能发现表演的可敬之处，某种将我的灵魂重新放回身体的方法。我觉得我父亲——至少是他的机体——就像一个恋爱中的人。有时，仅仅是有时，我从中感受到了我刚开始做演员时的感觉，那时的我认为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就像是为人们献上一份礼物。
《其貌不扬女孩的一生》

《寻找未来》

此外，我对公开露面也感到紧张。我看着这个男孩，他也看着我，我仿佛又看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的样子，这次集会不止是一次集会，而是要阻止世界走向毁灭。我不相信这些，但对他来说就不一样了，对他来说——我看得出他是个演员——每次演出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我能看得出来，他仍然记得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他的人生路正在向上伸展。其实我很害怕这次集会，但我不忍心告诉他，无论我出席与否都不会有任何区别。于是我们握手，他甚至握了握我的手臂，就好像我们是在同一阵线，又好像是在表明，他为有年长者加入他们而感到特别高兴。大致就是诸如此类的感觉。

我觉得那天晚上我演得比平时好，并不是说人们能看出其中的差别，而是我发现当我看着同台的演员时，真的有种恍如初见的感觉。突然间，我感到演戏这件事，这个让人能够忘却其余的一切，在舞台上真的生气，真的笑，真的把道具的茶水喝出苹果酒的味道，甚至被酒的苦涩呛咳的戏剧的整个概念是多么不同寻常。第二幕快结束时，第三排有个人起身走了出去，看到观众中途离场，我通常会感到沮丧，但这晚我却有这样一个想法——他是在扮演一个中途离场的角色，全场观众也都是在演戏；毕竟，这么多人坐在一起，面对同一个方向，不言不语，这就是一种表演。只是我们中的一些人很快就会真的死去。
就在那个人往外走时，我又想到，台下和台上唯一真正的区别是——死亡的一幕结束后，你不会再站起来。就连总统现在也开始为他的电视讲话化妆了。每个人，每天早上，都要穿上戏装粉墨登场。只是我每次都在*后一刻停下来，没有真正走入婚姻。
谢幕的时候我想，也许我不结婚的原因是婚姻会让我的生活变得真实，让我和舞台产生某种距离。

老爸活在一个笼子里。但笼子的栅栏离他的脸太近，他看不见它们，于是他不停地这边走走，那边走走。*后他终于明白——一天里**百次明白——他是不自由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人知道，无论那是谁，都对他抱有恶意。时间到了就会有事发生。有人把他关在这里一段时间，你也许会说，这是暂时的。
房间刚漆过，油漆味还在——浅蓝色的新漆覆盖在许多层旧漆上，因此光亮的墙面有些凹凸不平。天花板中间垂下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有一个荧光的塑料吊穗。每当他在房间里走动，头都会碰在上面。黑夜里，他躺在床上入睡时，视网膜上仍残留着塑料穗发出的荧荧蓝光。下午，他可以拉动绳子，让天花板上的灯亮起来。他对机械装置总是不大放心，拉灯绳时他会抬头看着天花板，有些惊讶地看着灯光亮起。有时他的头碰到吊穗后，他会轻轻搔搔那个地方，就像刚刚有一只苍蝇落在他的皮肤上。“中风”这个词用得很对，大脑就像受到轻轻一击，这就够了。
疗养院是一栋经过改造的旧公寓大楼，但空间极为狭窄，每层楼的走廊都只有一人来宽。进门右手边是一间办公室，里面的一个胖女人总是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左边是一部很慢的电梯。往上一层就是我父亲所在的楼层。走廊里总是立着一张床垫或一副弹簧——有人搬走了或是去世了。房间的门都开在走廊上，住的大多是老妇人。她们面对着床一动不动地坐着，有的在椅子上睡着了。这里悄无声息，老人们都在打瞌睡，就像在笼中憔悴的瘦弱的白发鸟儿。他们的眼睛看起来都很忧郁。
一进大楼，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动物园的味道，楼上味道更重。但这并不是肮脏的味道，而像是潮湿但无害的泥土的气息。**次来时，这个味道就像阴沟味一样令我反感。但过了一会，如果你容许自己正常地深呼吸，你会发现这是泥土的气味，你会对它肃然起敬。

无论我什么时间来，他通常都在床上睡着。我已经比他生我那年大了二十岁。我已经比当年在寒风中散步时我所仰视的那个男人年纪大了。我的两鬓已经花白。母亲已经去世了很久很久。他所有的兄弟姊妹，所有他认识的、和他一起打牌的人都不在了。我也已经失去了很多朋友。到头来，他并不比现在和未来的我年长多少。

我**次意识到他老了，上年纪了。那是一天下午，我碰巧在百老汇遇到他，走在他身边，我不得不把脚步放得很慢。迎面一阵微风就会让他眼泪直流。但我当时并不觉得这是很悲伤的事，我觉得他毕竟已经活了很长时间。
但这一天我的感受有所不同，因为他没有放弃他的未来。事实上，他比我更积极地追求自己的未来。他真的在渴望着什么。

老爸不懂得倾听自己的声音，也不懂得问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对语言的掌控，因此你可以说，他能发出的只有他心底的声音，那不是在演戏。

我开始粘上胡子，又想到了我没结婚这件事。就像现在所有这些纷扰，像我所见所知的一切，它们都缺少某种必要性。似乎没有什么事是一个人必须去做的，那些宣称他们必须做某件事，宣称那件事对他们绝对必要的人，或许只是些好演员。因为那正是一个好演员所做的事：他设法使他的感情成为必要，于是他立刻变得别无选择。他要么呐喊，要么死亡，要么大笑，要么死亡，要么哭出真实的泪水，要么死亡。与此同时，他知道自己并不会真的死去，这让他在呐喊或哭泣时感到愉快，而这或许也是令观众欣然落泪的原因。

我不禁为他感到骄傲，希望他们永远找不到他，希望他就这样消失。我一向钦佩他的执拗，钦佩他追求自己必须拥有的东西时的那股盲目的冲劲。我想，我还钦佩他不是演员，今晚他就不是在演戏，没有人会在那样的风雨中演戏。

他想回家，回到多年前他曾无数次带着礼物回去的那个家。他有一个他们永远夺不走的未来。他会想着它，直到*后一次闭上眼睛。他不需要告诉自己，也不需要提醒自己。只要他还能走路，他们就难以阻止他去他想去和必须去的地方。
我不确定前路要如何继续，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过不同的生活。也许我还能发现表演的可敬之处，某种将我的灵魂重新放回身体的方法。我觉得我父亲——至少是他的机体——就像一个恋爱中的人。有时，仅仅是有时，我从中感受到了我刚开始做演员时的感觉，那时的我认为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就像是为人们献上一份礼物。

《其貌不扬女孩的一生》

她要告诉他她心中的奇迹。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十四年里，他爱她，却从未见过她。

一切都是感觉，没有什么是清晰的。但她立刻拒绝了这种想法。“如果感觉就是一切，我还不如安于做我母亲那样的人。”那太可怕了。不知为什么，在这突如其来的与酒保的直率的感情的意外碰撞中，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停止等待变成另一个人：她永远是珍妮丝。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兴奋的想法，如果她能坚持下去，也许就能开始脚踏实地的生活。这种对变化的无休止的等待就像这场大萧条本身——每个人都在等待它的结束，同时忘记了如何生活，但如果它永远不会结束呢？她必须开始生活！

“去他妈的未来。”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他妈的未来。”她听到自己咯咯的笑声，她永远记得胸膛里那种自由落体的感觉。
“这话总要有个意思吧。”
“它的意思就是，现在一定正在发生着一些有趣的和值得思考的事情。而现在指的就是现在。”
“现在永远都是指的现在啊。”他用微笑掩饰着不安。
“不，它指的总是很快，或者有朝一日。但现在它指的就是今晚。”

“我也不知道。当我想到那些曾经被我们认为那么重要的作家，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了。我是说那些激进作家。那一类文学就这样消失，销声匿迹了。”
“那是一时之尚，不是吗？大多数时尚都会瓦解和消失的。”
“你认为那是为什么？”
“不好说。当特定的情境占据主导地位时，作品往往会随着情境的消失而消失。”
“那什么应当占主导地位呢？”
“特定的情境在艺术家心中激起的情感。我个人认为，艺术本身在艺术家身上唤起的东西才是有持久生命力的——我指的是创造其他声音的声音，或是产生新的乐句的乐句。巴赫写过一些非常优美的钢琴曲，原本是作为钢琴教材的，但我们现在聆听的是它们的精神特质，它们的创作背景已经被遗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作品创造了自己的精神属性，而这种精神属性是永恒的。”

她想，她这一生都在等待，而这等待如今已经结束，她心中不再有对未来的饥渴，因为她已身在其中。和一个从未见过她的男人一起。奇怪又美妙。

她在麻木中下定决心，不去阻止这股推动她前进，将她带离一潭死水的生活的力量。莱昂内尔像海浪一样向她扑来，翻滚着她，侵袭着她，将她的过去捣得粉碎。她已经忘记了她的腹股沟里沉睡着怎样的快感的刺痛，忘记了会有怎样的感觉升腾起来淹没她的大脑。在他们休息时，一句话浮现在她的脑海：“现在的关键永远是快乐。”回到小屋，回到她深陷的生活的深渊，她在浴室镜子里端详着自己满足的脸，发现自己其实是多么狡黠妩媚，多么阴郁虚伪，她悲欣交集地冲自己眨眨眼睛。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再次感受到自由，就像父亲去世时一样。

“我想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自己在生活中从未真正做出过选择。”
没错！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没有真正的目标，一直在浑噩度日…她忽然觉得头发乱了，伸手摸了摸。
他接着说：“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你怀有多少期望。”是的，就是这样！“只要是自己的选择，几乎任何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他们进攻波兰时，我在伦敦，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去，同时我也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我的手指被折断时，我明白了教会为何如此强大——它是由那些选择为它受苦的人建立起来的。我的痛苦也是自己选择的，正是这一选择的维度使它富有意义；它没有白费，它不是毫无意义。”

没有未来的感觉真好！又自由了。

“你怎么能住在这个垃圾堆里？所有东西都要散架了。”
“我喜欢所有东西都散架；这样当我开始散架的时候，竞争会少点。”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起来了，因为刚过去的八月是他生日。”他挠了挠粗胖的腿，又瞥了一眼窗外。“他也会给你同样的建议。有头脑的人在未来五年里都会成为百万富翁。纽约的房地产价值被低估了，成千上万的人正在四处寻找像样的公寓。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对了，你整天都在做什么？说真的，你的样子很奇怪，珍妮丝。你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涣散。我说错了吗？”
她穿上一只长筒袜，小心地保持袜缝平整。“我不想让我的精神集中，我想让它接受周围的一切。这有什么奇怪和丢脸的吗？我想知道我要怎样做才能活得像个人。我读书，我读加缪和萨特等人的哲理小说，读艾米莉·狄金森和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这些已故诗人的作品，我还——”
“我看你好像没有朋友，是吗？”
“为什么？朋友会留下痕迹吗？也许我还没准备好交朋友。也许我还没有完全出生。印度教徒相信，你知道吗——他们认为我们一生都在不断地出生和重生，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生命对我来说很痛苦，赫尔曼。”

“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什么？”
“美好的时光。”

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的那个瞬间，她感到了近在咫尺的自由和席卷而来的解放。
“如果你愿意，可以关灯。”
“我不知道。也许我更愿意开着灯。”
他脱下短裤，用小腿摸索着来到床的位置，在她身边躺下，她凝视着他失明的脸。他的手发现了她美好愉悦的身体。那是纯粹的触摸，超越语言的纯粹的真实，她的一切都像解冻的水一样在他的手掌中流动。她从过去的整个人生中解脱了出来，坚定而温柔地吻他，祈求有一位上帝能够让她和他在一起时不要犯错，她将他的手移到她希望的地方，主导着他，同时顺从于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在一次喘息中，他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庞，她屏住呼吸，在他感知着她鼻子的弧度，她长长的上唇和额头，并轻轻按压她的颧骨时——她确信，他发现它们缺少轮廓，埋在一张圆润而紧实的脸上——她听到他的呼吸停顿了。
“我不是美女，”比起陈述事实，她更像是在询问。
“对我来说，你很美。”
“你能想象出我的样子吗？”
“是的，很清晰。“
“真的没关系吗？”
“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翻身压在她身上，嘴唇贴着她的嘴唇，然后吻遍她整个脸庞。他的快乐再次涌入她的身体。
“我会死在这里，我的心脏会在你身下停止跳动，因为我不再需要也无法忍受别的什么了。”
“我喜欢你的咬舌音。”
“是吗？听起来不幼稚吗？”
“幼稚，所以我喜欢。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你能想象颜色吗？”
“我想我能想象黑色；是黑色的吗？”
“不，是栗色的，略微发红的栗色，而且很直。几乎垂到肩膀。我的头很大，嘴也大，而且有点突出。但我走路很好看，甚至算得上美丽，如果你问有些人的话。我喜欢性感地走路。”
“你的屁股形状很美。”
“是的，我忘了说了。”
“抱着它的感觉好极了。”
“我很高兴。”然后她补充道：“我真的感到受宠若惊。”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我觉得你英俊极了。黝黑的皮肤，棕色的向左偏分的头发，还有一个漂亮结实的下巴。你的脸是长方形的，给人一种安心和沉静的感觉。你大约比我高三四吋，身材修长但并不瘦弱。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他咯咯笑着从她身上翻身下来。她握住他的阴茎。“这个很完美。”他笑着轻轻吻了吻她。然后他安静地睡着了。她躺在他身边不敢动，害怕把他惊醒，让他面对生活中的诸般危险。

七十年代末，住在格林威治村的她在报纸上看到，克罗斯比旅馆正在被拆除，以建造一栋新的公寓楼。她现在是一个民权组织的志愿者，负责监督东西方的侵权行为，她决定午饭后多休息一个小时，在老旅馆消失之前，去上城区再看它一眼。此时她已年过六旬，查尔斯已于一年多前在睡梦中去世。她从地铁站出来，沿着小街走去，发现旅馆的顶层，十二层，已经不见了。事实上，它就那样滑稽地消失了；查尔斯曾经在里面仔细评判莫扎特、舒伯特和贝多芬唱片的那个小方格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敞开的蓝天。她靠在旅馆街对面的一栋建筑上，看着人们出奇轻松地撬开一面面砖墙。原来这些大楼几乎全是靠重力在支撑的！她可以看到房间内部，人们精心挑选了各种颜色来粉刷墙壁，为了选择合适的色调，他们花费了多少心思！随着每一块砖石的掉落，都会有一团灰尘翻滚着冲向空中。每一代人都会带走城市的一部分，就像蚂蚁拖走树木的嫩枝。他们就快拆到她以前的房间了。一阵茫然诧异渐渐袭上心头。在她六十一年的生命中，有过二十年的好时光。还不坏。
她回想着和他一起欣赏的几十场独奏会和音乐会，回想着和他在餐馆里共进的晚餐，回想着查尔斯对她的毫无保留的爱和依赖，她已经成为了他的眼睛。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彻底改变了她，使她看向外面的世界，而不是屏住呼吸等待这个世界向她投来不以为然的目光。她走近旅馆前门，站在街对面，捕捉着萦绕在这栋垂死的建筑上的冰冷的泥土气息，试图重温她**次和他一起走到街上，然后下到地铁里的情景，那是她*后一个其貌不扬的日子。她买了一种新的香水，它穿透尘土飞扬的空气飘到她的鼻端，带给她一丝愉悦。
她转身回到百老汇大街，漫步走过水果摊和路边散落的碰撞碎片、街头食客们掉落的披萨饼皮碎渣、果皮果核、一只落单的靴子和一条破烂的领带、一个坐在人行道上梳头的女人和追着篮球大喊大叫的黑人少年，那些曾经裹挟着她而她如今已经没有勇气从迅速消失的过去唤回的各种主义、目标和突发事件齐上心头。还有查尔斯，头上端正地戴着帽子，脖子上整齐地裹着深红色围巾，用口哨轻柔有力地吹着《哈罗尔德在意大利》的非凡的主旋律，从容地和她手挽着手走过这一切。“哦，死亡，哦，死亡，”她在街角等红灯时几乎说出声来，一个十几岁的毒贩开着崭新的宝马缓缓驶过，车上的说唱音乐挑衅地在她面前轰响。绿灯亮起时，她穿过马路，为自己幸运地活到美丽而惊叹不已。

《斗牛犬》

他弹着弹着，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甚至完全瓦解了。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再空荡清澈，而是负载着秘密和谎言，有的已经说了，有的还未出口，但所有这些都足以令人厌恶，使他与家人稍许产生了距离，他现在可以看到它们，看到背负着它们的自己。

《演出》（人种认证程序）

站在挂有丝缎窗帘的高大的窗前，一边系领结，一边俯瞰下面繁忙的大街，俯瞰这座非常摩登的城市，衣着考究的人们在商店橱窗前驻足，互相问候，脱帽打招呼，等待红绿灯变化，触目所及尽是一派祥和景象，他不由得感到自己处境之荒唐——他就像一只受惊的猫，被它瞥见的一个危险的鬼影追赶着爬到树上，而那所谓鬼影可能只是一张在风中啪嗒作响的雨篷。

他又顿了顿。“我决不是在为他们开脱，可是当他像从未见过我那样对我说‘你好！’时，我想，这些人完全生活在梦里。而突然之间，出现了这样一个曾被他视为同类的犹太人。我想你可以说这是一场害死了四千万人的梦，但它依然是一个梦。说实话，我认为我们全都——活在梦里。自从离开德国，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回国已经十多年了，我仍然为此感到困惑。我是说，没有人像德国人那样注重细节。他们是一丝不苟的实干家，却依然用一场白日梦将自己葬送在了这片瓦砾中。”
他瞥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走在城市里，你忍不住会想，我们有什么不同吗？也许我们同样陷入了某种梦境。”他指着街上的人群说：“他们头脑中的东西，他们相信的东西。谁知道有多少是真实的？在我看来，我们现在就像行走的歌曲，行走的小说，只有在有人杀人的时候才显得真实。”

《河狸》

它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问题就像一个恼人的倒刺。它有思想吗？还是说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它的耳膜受到了刺激？如果它有思想，它就能想象未来。在它往水管里塞东西，想象自己的努力将会导致水位上升时，它可能会有愉快的感觉，会有成就感。
但这是多么无用、多么愚蠢的工作啊！这似乎违背了自然界的经济法则，因为自然界容不下愚蠢，就像牧师、拉比、总统或教皇一样——这些人不会花时间去跳踢踏舞或者吹口哨。他认为，大自然是严肃的，既不滑稽也不好笑。毕竟，一个足够深的池塘已经在那里了。这只河狸怎么会对此视而不见呢？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让他如此不安；是因为他感觉到这与人类的愚蠢如此相似吗？他越想就越觉得这只野兽有情感，有个性，甚至有想法，而不仅仅是盲目的压倒一切的本能驱使它做出了完全失去意义的行为。

《松节油蒸馏器》

寻找一种理想，感觉自己仿佛从水里来到了陆地上，

这个国家需要的是科学家和清醒的思考者，不是魔术师。

“也许他爱上了这个想法……”他努力搜寻着合适的字眼，随后又放弃了。“要知道，战争期间他在这个地区追踪德国潜艇，然后就爱上了这里。爱上了这里的阳光和美丽的大海。当然，那是在游客和所谓的技术文明到来之前。他曾对我说，当时的港口里还行驶着马车，海滩就像处女一样纯洁。到处都很穷，但还没有遭到破坏。于是他梦想着住在这里，并想出了在船上放电影的主意。我有时想，也许这一切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开创一番事业。我想我们都是这样，但对有些人来说，这是绝对必要的。成为发起者，成为发明者和首创者。我这么说是因为他在纽约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在格林威治有一所房子，还有很多钱。但他并没有开创什么。我猜，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寻求的是一场奋斗。”

他们陷入了沉默。换句话说，莱文推断，为了和睦相处，文森特假装相信这套流程的可行性，而道格拉斯同样也在假装，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在分担可能发生的灾难性结局的责任。他们两个创造了一种共同信念的幻象。莱文感到心中升起了某种快感，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感，他的思绪照例又转向了普鲁斯特。但现在他对这位伟大的作家有了不同的看法；他对自己说，普鲁斯特也是一个伪装者。他假装细致入微地描述城镇、街道、气味和人物，但归根结底他所描述的只是他的幻想。

莱文驾驶着汽车，对他们的获救和司机的信任与慷慨感到惊奇。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些旁观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在漆黑的公路上突然出现这些白人，从防水油布下冒出这个电池，这一切难道只是他们充满奇幻色彩的生活中的另一个场景？这块电池的大小怎么会刚好适合这辆奥斯汀车？而且还充了电？
“你认为他们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莱文问。
“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
“是的。我们突然出现在那里，而他刚好有电池什么的。”
文森特笑着说：“天晓得。也许他们认为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像其他所有事一样。”
“他们不会觉得奇怪吗？他连钱都没要，而且相信我们会把电池还给他。”
“我想他们不会觉得很奇怪。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事都很奇怪。我想，这不过是又多了一件而已。他们经历的大多数事情都不好解释。他们的生活就像一股洪流…一股时间的洪流，我想。”

他对自己说，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起来，为什么起来，以及到哪里去：客厅，卧室，客房，或者到空荡荡的街道上散散步。他是自由的。但事实证明，没有约束的自由是另一回事。在这种静滞的状态中，他的思绪通常会转向那些逝者，他的那一小圈朋友，*后的一个*近也先他而去，这让他有些自豪地想，为什么他如此受上帝的垂爱。但*重要的问题总是无解的。

他痛恨他的孤独，孤独就像一个气味难闻的壁橱，一条湿答答的毛巾，一双不跟脚的鞋子。那为什么不向那个姑娘求婚，让她成为他的继承人？但钱对她毫无意义，他所能许诺的生活又缺少活力。可是行将在他面前展开的这一连串望不到头的空虚寂寥的日子让他无法忍受。为什么不去一趟海地呢？去看看那里变成了什么样。这个想法虽然看似荒唐，却令他精神一振，驱散了心中的倦意。可是他去找谁呢？帕特夫人肯定已经不在了，她的女儿可能也去世了。也许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心里还记得这些人的模样，这种感觉太奇特了。要不是他一直将他们鲜活地保存在他颅骨下方的那团软组织里，他们或许就不存在了。在他们所有人中，莱文对道格拉斯的记忆*为生动，特别是他那顶洋基队棒球帽和那低沉的声音；他仍然能听到他的呼喊：“这个国家危在旦夕了，文森特！”他是那样痛苦！他一定渴望着……什么呢？他究竟想干什么？

望着灰蒙蒙的大海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莱文突然明白了，对道格拉斯来说，那个松节油蒸馏器一定是件艺术品。道格拉斯牺牲了自己，牺牲了事业，牺牲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只为创造出心中的美好愿景。他不像我，莱文对自己说，不像大多数人，他们永远无法截获那道能够激发他们对新事物的想象的无形的光束。所以真正有意义的是创造，他想，创造那些尚不存在的事物。“这是我永远做不到的，”他大声说，他感到身上冷了起来，激动地踏着沙滩向他的房子走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猜是他的信念打动了我。我认为，他在以他疯狂的方式爱着这个地方。”

“真奇怪，他把那根绳子免费送给你了，”他说，想让彼得高兴起来。然后他告诉彼得，三十年前，差不多就在同一个地方，一个人把电池借给了他们。
“那怎么了？”彼得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不寻常。还是说他们通常都会这样帮助陌生人？”
彼得思索了片刻。“我不这样认为。不过反正我也不了解人们是怎么想的。我猜他只是想这么做吧。”
莱文突然想到，彼得停车下来修理那辆出租车时，并没有想过要让自己得到什么回报。他感到羞愧，然后又觉得自己愚蠢，因为他怎么都无法理解身边的这个人，就像他无法理解骑马人的馈赠，也无法理解多年前那位卡车司机的慷慨。也许*令人困惑的是彼得对他帮助的人没有丝毫的感情和热情。他对司机发号施令的语气甚至近乎轻蔑。那他为什么还要费事帮助他们呢？

然后是松节油，他们想做对人们有益的人，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他环顾四周。房间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这里没有任何可偷的东西，他们的梦想和他们的好奇心都随他们一起消失了。成为有用的人，他想，这个想法俘获了他们和文森特，但*终获胜的却是别的什么。

整个装置像一个蛇臂神一样矗立在他们面前，莱文想，这是一个存在，一个要求被读懂的无声的意图。

《名》

无论如何，感谢上帝他未曾结婚！带着这张上了杂志的崭新面孔回家见糟糠之妻——他才不要。可如今，他要如何才能知道一个女人看着的是他还是杂志封面上那个全彩的“迈尔·伯考维茨”？多么不可思议——在纪念教堂度过的那些漫漫长夜，他想象着当他的戏剧获得成功，会有满屋子的女孩向他拥来，而现在呢，想同他认识的任何女人建立真诚的关系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回想着她们的脸，他在每张脸上都看到了算计和大功告成的表情。整件事让他精疲力尽。几个月过去了，他连一行字都没写。他需要的是一间本森赫斯特或上布朗克斯的公寓，那里的人……但在布朗克斯，人们也会认得他。他呷着第二杯酒。他的胃里空着，酒精很快就上头了，他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脖子轻飘飘地挂在吧台上。

迈尔看到他们之间拉开了距离，顿时希望能够把盖尔芬德抱在怀里，抹去这个可怜人对浮名的敬畏，消除他的挫败感，并以某种方式收回这份可恶的快乐，他现在知道他再也无法割舍这种快乐了。他握了握盖尔芬德的手，然后将左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装配工的夜晚》

一级船舶装配工托尼·卡拉布雷塞是船厂的骨干之一，下午四点一进厂门他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报到。在“现实生活”中，他曾是布鲁克林的一名蒸汽装配工，这些乌合之众的队伍、海军陆战队员检查他的三明治，或者船厂里日常的无休止的等待并不会搅乱他的心情。通过旋转栅门后，他把饭盒重新夹在腋下，歪戴着帽子，用断裂的鼻梁迎着寒风，告诉迎面而来的人让路，他穿着暖和的绒毛拉链夹克和羊毛衬衫，走路时像熊一样用脚掌的外侧着地，两腿向外弯曲，胯部放低；他在摩天大楼的建筑工地上干过、在啤酒厂当过维修工，还在市供水局工作了八个月，直到被人发现他每周二、三、五都会派人顶班，自己却跑去赛马场赚外快时为止。
直到一年半以前，托尼还从未近距离地看过一艘船，对船也毫无兴趣，就像他对供水、啤酒厂或摩天大楼毫无兴趣一样。工作是一种诅咒，是一个已婚男人不得不承受的不幸，就像他缺失的那颗门牙，那是在一次与赌注登记人的争执中被打掉的。美好生活是什么，答案并不神秘，他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却越想越绝望，因为他已经过了四十岁；美好的生活就是像辛纳特拉或卢西安诺 那样，甚至像附近的政客那样活着，那些政客整天穿着漂亮的西装，趾高气扬，手里有两套公寓，一套给家人住，另一套供他在外面金屋藏娇。他年轻时一直在争取过上这样的生活，但都失败了。他曾经为私酒贩子驾驶货车穿越加拿大边境，甚至给约翰尼·皮奇斯当过一阵打手，还为当地的码头工人协会收过两个月的账，他本可以更进一步，坐上一个有权有势的位置，从此退居到办公室和公寓里，在电话上或者在餐厅的餐桌上谈工作。但每到*后关头，他性格中的某种东西总会使他的愿望化为泡影，让他重新回到街头，回到工作和薪水中去，过着永远发不了财的生活。他知道他只是不够聪明。如果够聪明，他就不会在海军造船厂工作了。

唯有的能让大家解闷的东西除了掷双骰子游戏，就是托尼通过模仿或挑一个人侮辱来娱乐大家，他咧嘴笑时，牙齿的豁口让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在这样的表演之后，托尼总是变得很沮丧，再次想起他真正的失败就是缺乏威严、领导力和力量。卢西安诺可不会在巡洋舰的船舱里像个小丑似的和别人胡闹，展示自己缺了一颗牙的蠢相。

托尼把手凑到嘴边，朝手套上呵气，让热气向脸颊上扩散。船长在他的视野中变成了一个小点。有生以来，他**次感觉自己有了一块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似乎也是**次可以完全自主地做出决定，如果他说不，不会受到惩罚，如果他说好，也不会得到奖励。得与失陡然失去了意义，余下的只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无利可图的请求。船长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感到羞愧，不是因为他一直迟疑着不愿尝试，而是因为他感觉自己毫无防备。他害怕事实证明这次修理工作不可能完成，而他将不得不收拾好他的工具，灰溜溜地回船厂去。
“坦白地讲，船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只是随口一提——”他又找回了他那尖刻的语气，随着回忆的浮现，这种语气逐渐恢复了常态“——因为有好多次人们跑来对我说：‘托尼，快，这艘船今晚就要出发。’于是我拼命赶工。等我第二天回来时，船还在原地，甚至两周后它还停在那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工作一结束，我们就会向河上进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那咖啡呢？”托尼问，力求让这种疯狂带上几分交易的意味。
“咖啡管够。我会叫人去煮一些新鲜的。想要的时候跟哨兵说一声就行。”船长伸出手说：“非常感谢。”
托尼勉强把手伸过去。他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我需要一些绳子。”
“好的。”
他想说点什么，对船长的感谢做出对等的回应。但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内心起了变化。于是他说：“我什么也不保证。”语气中熟悉的生硬感觉让他感到安慰。

船长也将回到属于他的地方。斯蒂尔沃特。斯蒂尔沃特船长。他认识他。他现在感觉船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
回到船厂，托尼叫司机把他们送到他们之前工作的那艘巡洋舰停靠的干船坞。他没等欣杜从后面下来，就和巴尔杜一起上了船，找到查理·马德，把他叫醒，咒骂他派给自己的工作，拒绝听查理的感谢和解释，不等他许可就穿过船舱来到了轮机舱。头顶上仍有人在焊接，电弧依然离钢材太远，他竖起衣领挡住溅落的火花，爬上黑暗的过道，找到电缆通道，钻进去，摊开四肢躺在钢甲板上。他感觉身体打结了，得了风湿了。他身上的汗味很重。他回顾着自己为这项工作找到的解决方案，为自己想出从托盘上取下垫木的主意感到得意。这真是个好主意。巴尔杜也不错。他想象着滑轨上残留的那处凹痕，感到遗憾，希望能把它完全弄直，不过现在这样也没有问题。船长的脸在他紧闭的双眼后面浮现出来，那张脸上没有戴帽子，就像他们站在一起喝咖啡时那样，金色的头发闪着亮光，衣领仍然竖着，他给托尼倒咖啡时的眼神，他的亲切和他的沉默。那张明亮的脸独自悬挂在无尽的黑暗中。

作者简介

阿瑟•米勒（1915-2005），美国当代伟大的剧作家之一，被誉为“美国戏剧的良心”。
米勒出生于纽约一个犹太商人家庭，20世纪30年代初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父亲工厂破产，家里生计维艰，靠变卖母亲的首饰维持。中学毕业后，米勒靠打工赚得学费，进入密歇根大学新闻系和英文系学习，开始试写剧本，两次获得校内霍普伍德写作竞赛戏剧奖。1938年，他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毕业后，他从事过多种工作，如当卡车司机、侍者、电台歌手，撰写广播剧等。
1944年，《吉星高照的男人》问世，这是他**部在百老汇上演的剧本。1947年，米勒的剧本《都是我的儿子》上演，连演328场，获纽约剧评界奖，使他一举成名。两年后，《推销员之死》在百老汇连续上演742场，一举囊括了托尼奖、普利策奖和纽约剧评界奖，从而使米勒赢得国际声誉。另外，他还创作了《萨勒姆的女巫》《桥头眺望》《堕落之后》《代价》《美国时钟》《驶下摩根山》等剧，均针砭时弊，对社会现实和戏剧技巧做了深刻的探索。除了剧本之外，米勒还著有自传《文学的一生》、短篇集《存在》、论文集《论戏剧》。
2005年2月10日晚，米勒因心脏衰竭去世。捷克前总统、剧作家哈维尔称，米勒是“20世纪伟大的剧作家，他的去世是世界文学的一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