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光明

清醒梦 （一） “上跑道。” *惊悚的三个字让我心头的兔子瞬间患了狂犬病，双腿像两根软面条，不停发抖。周围的同学都慢慢站上跑道，我也倒吸一口凉气走上去了。闭上眼，呼吸反倒越来越急促，昨天上网查的解决办法，什么来着，幻想自己在横渡沙漠、漫无边际的沙漠。 “预备……跑！” 兔子像火箭一样穿破了心脏，于是我的双脚不听使唤地倒腾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我是迁徙的角马之一。 并道之后，开始的冲刺差不多结束了。我努力把教学楼和足球场想成仙人掌和沙子。在我大脑的努力工作下，它们渐渐变矮，缩小成迷你版的教学楼并长出尖刺，变得发绿发黄；足球场汩汩漫上来夹带着沙子的泉水，几秒钟之间沙子就淹没了草地。我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奔跑着，嗓子干疼，脚下却是硬实的，越跑，感觉一切越发慢了下来，难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跑了一圈半，双腿越发酸软无力了，呼吸越来越困难，两眼周围开始发昏，我看到目的地就在前面，两只胳膊的肌肉开始紧紧揪着手腕，十个指头不自觉地攥在一起，快到了，我大口呼气，试图冲刺。双脚迈过线的时候，我瘫倒在球场上，沙子消失了，仙人掌变回了教学楼。 终于又渡了一次劫难。 距离中考只有两个月了。下了物理提高班的课，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教学楼，学校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但光黄得发暗，周围还是灰沉沉的。一偏头，刘老师从我旁边走过去，他停下来， 我就跟他打了个招呼：“老师，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他把我叫住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我疑惑地看着他：“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回头看看我：“因为今天晚上的月亮是红色的。” 我抬起头，风吹过来有些凉飕飕的，看到一轮洁白的弯月牙，还有飞过头顶要回家的小喜鹊。我转头看刘老师，发现他已经走了。 陆陆续续地，下课的同学都回家了。我也沿着砖头路走，一抬头，发现前面矮矮的一个小孩在路边站着。仔细一看，竟然是我家楼下的胖弟弟。胖弟弟站在路灯底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艺术楼，影子打在地上，跟着他的小手来回动。 我叫住他：“胖弟弟，快回家，妈妈该担心了！” 胖弟弟鼓着腮帮子，有点大舌头地问：“那间教室干吗呢？” 艺术楼的合唱教室还亮着灯，灯光亮得有些突兀。虽然很远，但能隐约听到那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和歌声。我说：“哥哥姐姐们在练声，不要去打扰他们。” 胖弟弟答应一嗓子。 我看看他，发现他一溜烟跑走了。 周围没有一把长椅，我的背深深纵着，好像背了一大捆浸了水的盐袋。它越来越沉了，我双膝着地跪坐下来，用四肢开始爬行。爬到校门口，书包已经沉到难以移动的地步。我努力抬起头，盐袋就更沉一点，压得我像肺里堵了石头，心脏咚咚敲着胸壁。我动弹不得了，想努力抬起一根小指头，但是费九牛二虎之力也动不了一下。所幸，我静静趴着，等待死亡的来临。 突然一瞬间，盐袋消失了，肌肉一阵轻松，气道豁然开朗。 一睁眼，我歪倒在卧室里。六点补完了作业想打个十分钟的小盹，没想到做了这么长的梦，糟糕了，又要迟到了。我手忙脚乱地穿校服，跑到门口，穿了一半运动鞋拽上书包就往外跑。等着电梯的工夫，低头看看时间。 咦，才六点零三分。 （二） 我经常在咖啡店自习，把手机放在一边，做题累了就进书店里看二十分钟书。 这天休息的时候，我从架子上抽下来一本书——《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的时间杂学》，翻了几页，看到了“黄粱一梦”的故事： 中国古代有个书生叫卢生。卢生在邯郸的一家旅店住宿。有天他在店家遇上了一个道士，道士送给他了一个枕头，这时店主开始做黄粱饭，卢生就枕着枕头打瞌睡。枕头上有个小洞，他昏昏沉沉，小洞越来越大，*后他掉进了洞里。掉进洞里以后，他的生活继续了下去。他中了进士做了宰相，娶了大家闺秀，儿孙满堂，生活美满。突然，他醒来了，发现这只是一场梦，而店家的黄粱饭还没有做熟。 读完故事，我回到咖啡厅要了一杯“醒客咖啡”。抿了一口，发现并不是咖啡单纯的苦香味，简直比美式苦得还绝。摸摸瘪了的钱包，我不忍心浪费刚点的饮品，就索性一边刷题一边喝了。 握着手里的咖啡，听着店里放 Canon in D（D大调卡农）发出的α波还有掺杂在音乐里窗外的喧嚣声，看着眼前在杯子里打转的咖啡还有化学练习册上五颜六色的答案和批注，突然间我感觉很玄妙，有一种不知是咖啡诱发的还是自发的摆荡感。 挤在书店的安静和外部纷乱的世界之间，我看着无数辆飞奔的轿车、卡车、摩托车错过抱着书静止的双脚，以及无数双脚在车辆的静止旁飞速倒退。充斥着察觉不到的分子运动，咖啡厅里，我喝着“醒客咖啡”，既想永远静止，又想飞驰而去。在重重的矛盾里与两个矛盾的世界一起错过千万双脚、车辆，包括对面这本练习册，还有这杯毫无意义的“醒客咖啡”。 想着，小脑告诉我倒下，咖啡因又说，快醒醒。 （三） 夏天转眼就要过去了。 *后一天军训的时候，教官破例带大家出去散步。走在公路的一边，旁边是清幽的针叶林。踏进树林，脚下的小树杈咯吱咯吱地响。绕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班在草地上准备烤山羊，他们邀请我们也坐下来分羊吃。 我们盘腿坐在草坪上，看着剃秃的山羊被从脖子一刀两断，不知道它有没有痛苦。 在烤架上，山羊被倒挂着，底下是燃烧的火堆。木屑变成星星点点的火光飞到空中，然后变成灰色的粉末飘落在脚边，乌烟一缕缕从火堆中间往上蹿，山羊肚子也着火了，火焰跳着舞，一会渐强，一会渐弱。山羊渐渐变成熟褐色，发出喷香带着微微烤焦的味道。看着灰尘归于脚下的落叶，看着山羊空洞、单调的眼睛，我不禁觉得它只是一堆无时不刻在重新排列组合的化学元素，它们聚合又分离，*终四散天涯，又和另一些元素重复同样事。 消失是必定的归宿，但又不是。 他双手抱胸站在讲台上，穿了朴素的蓝色运动鞋，照例戴着眼镜。 “你们学热力学第二定律了吗？”他问。 我们说没有。 他解释了两遍——“系统之间存在能量的交换。但是在任何能量交换的途中，都会产生不断递增的熵。*终，一切系统都将在产生废热的过程中归于沉寂。”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像看到他吐出的二氧化碳分子、吸入的氧气分子。 突然觉得耳鸣，好像有人正在说，这世界的主角并非是有手有脚的，它可能是来自黑洞的复眼云。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四） 电视太吵了，我不想在家待着。 一个人走到外面散步，走过废弃的小学教室，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教室没有门，只有门框了。我走进去，看见桌椅歪七扭八地摆着，还有三四架坏了琴键的立式钢琴，破败不堪。我打量了一下年轻人，他留着一头长长的鬈发，加上瘦削的鼻骨和深陷的眼眶，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艺人。 走到那架淡粉色木制的迷你钢琴旁，看到So和Ti的琴键坏了，钢琴里面堆了几个饮料瓶,我尝试着用手弹奏，但琴键极其窄，难以弹出成型的乐句。年轻人看看我，我看看他。 “你是艺人吗？” “不。”他弯腰抱起趴在毛边牛仔裤角的橘猫，用手不断抚摸猫的后背，橘猫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一个大跳飞跃到粉色的迷你钢琴旁边，“它是。” 橘猫双手扒在琴键上，飞快地舞动，然后我听到了一首别具风韵的蓝调钢琴曲。 出来之后，我继续向北走。鼓楼大街附近有两条路，左边那条正冒着袅袅炊烟，红色的高墙底下是一格子一格子的小店，卖卤煮、米糕等小吃，醇香扑鼻。右侧是青石砖铺的路，路边有三轮车，车夫等着拉活，或是抽烟，或是蹲着、坐着休息。 我走了左边的路，看到一家煎饼店，好饿，要了不加薄脆的鸡蛋灌饼，油在铁板上发出嗞嗞的声音，然后是培根四边突然鼓起的小气泡，“啪”地破掉，白花花的鸡蛋磕在桌子边，金黄的蛋液摊成一个圆。 有人扯我的衣角，店长的小女儿递给我一个万花筒，说送给我了。 我接了过来，拉拉她的麻花辫，说：“谢谢你呀。” 对着万花筒的小孔看过去，好像和小时候玩的万花筒没有区别，但好像又不太一样。里面有很多小雪人、小汽车、小松鼠的图案，扭了下，变成了碎片，再扭一下，图案变幻着，成了俄罗斯套娃、魔法帽、卡通人物等，不断扭，它不断地变来变去，孔里的世界好像是无穷无尽的。 一只鸽子飞过来，落在我的手掌上，它扑腾着翅膀，我眼前一阵模糊。 我很害怕锋利的爪子和尖指甲，于是试图把它赶跑，一边挡住眼睛，一边扬起手臂。谁知鸽子的指甲攥住我的手心，越揪越紧，深深陷了进去。锋利的疼痛感刺着几束手心神经，直传到大脑。 鸽子好像有魔力，把我定在原地了，手脚不听使唤，万花筒掉在地上，老板叫我说煎饼好了，我没法回头。 半空中突然下起大雪，鹅毛一般的大片雪花堆积在红墙的屋檐上，瞬间积了厚厚一层。 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了动手和脚，然后看到手心上有几条深陷的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