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藤国际大奖小说书系第十三辑:追逐鸟儿

不洗上十二遍，我的手是不会真正干净的。一遍代表一岁。打肥皂洗**遍，再打肥皂洗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手浸在滚烫的热水里，一遍遍洗着。我洗得很快，所以旁人注意不到。乔尔和杰克撩着水对泼，毛巾损在地上，他们管这叫“洗洗”，而我洗手花的时间通常和他们差不多。 这次我得快点儿了，奶奶已经在房前的车道上扯着嗓子喊了：“查理，让你的小屁股挪挪地儿吧！你爸在等着呢！” 可是，爸爸不是真的在等。连我们进不进病房，爸爸都根本不知道了。 姐姐戴维丝说，奶奶骂起人来拐弯抹角的，用些像“小屁股”“讨厌”“糟糕”“天哪”一类的词。戴维丝十五岁半了。有一回她劝奶奶：“奶奶，你就随大流，用正常的词骂好了。”奶奶立马训她：“戴维丝，要是再听到你没大没小的这么说话，我就狠狠地打你的小屁股，让你学着说话的时候动动脑子。” 我以前怕奶奶。戴维丝说，奶奶就这样子，爱得很严厉。可是我不懂，严厉怎么能同爱并列呢。爸爸的爱不严厉。他从来不发脾气，从不因焦虑而失态，不会把我们管得死死的，也不会拐弯抹角地骂我们。但是，我得承认，自己对什么是爱或恨，以及任何与情感有关的问题一点儿都不在行，得靠戴维丝指点——她对这类事倒是挺在行的。 按说，大夫们今天应该告诉我们一些爸爸的新情况。奶奶把我们推进她那辆小小的MINI"1，准备去医院的时候，拐弯抹角的呛人声就抬高了。 “我们的来苏水先生可算来了。”奶奶讽刺我。我打开后门，等着匆匆赶来的乔尔和杰克。 “我不叫来苏水，叫查理。”我说。 乔尔和杰克反呛：“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吗，呆子？”“我不叫呆子，叫查理。”我语气很平静，希望他们不要再这么叫了。两个弟弟想捉弄我。一般的人我琢磨不透，但可以从这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读出恶意。 “上来，查理，爸爸在等着呢！”戴维丝在前排副驾座上嚷开了，两个双胞胎弟弟偷笑着，等着我入座。 “其实爸爸没在等。”我边说边从自己可靠的背包里掏出一块舒洁纸巾，把两个弟弟偷洒在我座位上的死苍蝇和干棉绒拂掉。以前，他们这套拙劣的、挖苦人的把戏曾让我心烦，但是戴维丝告诉我，心烦正是他们想要的。她让我别发作，不让他们如意。所以我只漠然地瞅了他俩一眼，便小心坐下来，还特别留心，让自己身上的任何部位都离乔尔远点儿。 “爸爸没有在等，因为我们去不去他都不知道了。”我辩解着。这话戴维丝和奶奶可不愿意听。可事实就是事实，我觉得说出来没什么错。爸爸脑子受了伤，只会凝视着前方，仿佛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似的。他话不多，好像对我们视而不见。奶奶说，像爸爸这样的脑外伤很难预料，谁也说不准。我们对待他得像正常人一样，告诉他日常的一切。哪怕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那儿，没有反应，我们也得这么做。 她说：“查理，你小时候我们就是这样促使你开口说话的。从某些方面说，你那时就同你爸爸现在差不多，完全封闭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但是，我们到底还是突了进去，与你沟通上了，对不对？天哪，我们直说到你耳朵起了茧子为止。我们说呀说呀，逼着你做事，接受治疗，就是不让你从勾上滑掉。现在我们也不能让你爸爸从勾上滑掉。” “从勾上滑掉”，听起来让人不舒服。我脑海中出现了幼年的自己，一心只想独处。一个大鱼勾却勾住了我领子后面，晃晃悠悠地把我勾起来，周围一大群人——家人、治疗师、大夫——都在看着我扭来扭去。现在爸爸在医院也是这种感觉吗？在那难以洞察到的内心深处，他是不是也在扭来扭去？ 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