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冰心奖获奖作家年度优秀作品选.美文卷

音乐家和星星的孩子 徐　鲁 晴朗的夜晚，当你抬头仰望，会看见许多的星星，像明亮的眼睛，像晶莹的宝石，像小小的灯笼，在静谧的夜空一闪一闪。 如果仔细观察，还会发现，每颗星星都好像一个孤单的小孩，安静地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冷清清，默默闪烁…… 那些不幸患有自闭症的小孩，也被人称作“星星的孩子”。 天天很小的时候，细心的妈妈就发现，他的举动和别的小朋友有点儿不一样。在幼儿园里，天天只喜欢静静地待在一边，不肯和小朋友一起玩耍…… “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可是……”医生经过诊断，只能如实告诉天天的妈妈，“您的孩子，患有先天性自闭症……” 儿童自闭症，又称儿童孤独症。患上自闭症的孩子，日常表现的主要特征是：不肯与人交流，语言沟通存在障碍，活动兴趣和范围狭窄，日常行为举止重复刻板，等等。这些症状，通常在3岁前就会表现出来。 遗憾的是，对于自闭症，目前医学上还没有明确结论，一般认为是遗传和环境两个因素导致的，暂时也没有根治方法。但医学专家认为，早期诊断和干预治疗，可以有效改善自闭症患者的生活质量。2007年12月，联合国大会将每年的4月2日定为“世界自闭症日”。 天天读五年级的时候，老师问他：“天天你看，谁来接你了？” 天天默默摇摇头。他回答不出来，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妈妈。 不难想象，妈妈心里是多么难受啊！无数个夜晚，妈妈守着这个小男孩，望着窗外闪亮的星星，默默流着眼泪，在心里说：“儿子，妈妈每天在用全部生命爱着你，守着你，可你为什么仍然没有一点儿安全感啊……” 妈妈的心快要碎了。 直到有一天，妈妈和天天遇到了老音乐家曹鹏爷爷…… 曹爷爷是居住在上海的一位音乐指挥家，他把自己几十年的心血和才华都献给了热爱的音乐。80岁那年，曹爷爷多方奔走，成立了国内**支业余交响乐团：上海城市交响乐团。 曹爷爷的大女儿曹小夏是大提琴手，小女儿夏小曹是小提琴手。他动员已定居在日本的大女儿和定居在美国的小女儿，都回到家乡上海，加入了这个乐团。 84岁那年，曹爷爷又把慈爱的目光投向了那些默默无言的“星星的孩子”，成立了一个“天使知音沙龙”。 曹爷爷说：“音乐是世界的灵魂，也是抚慰孩子们的天使……”他相信小提琴、长笛、萨克斯、长号、圆号……这些神奇的乐器奏出的音乐，具有润物无声的“治愈力”。 所以，曹爷爷常常对来到他身边学习音乐的孩子说：“嘿，我的小音乐家们，不要灰心，世界是属于每个人的，也是属于你的！” 有一天，曹爷爷还特意找来几位科学家的画像，告诉孩子们：“嘿，你们看，大科学家牛顿、爱因斯坦，还有比尔??盖茨，也是‘星星的孩子’哟！爱因斯坦小时候还被人叫作‘怪小孩’呢！” 现在，曹爷爷九十多岁了，每周仍然会到乐团参加排练，陪伴孩子们学习音乐。 每次来乐团，老爷爷一手拄着拐杖，一边靠着女儿搀扶，先是颤颤巍巍地登上舞台的三步台阶，站定歇息一下；再登上两级台阶，进入指挥台。 曹爷爷说，进入指挥台，就是进入了自己的“阵地”。虽然他已经没有力气长时间站着指挥了，只能坐在一张旋转椅上，但指挥着乐团演奏时，仍像在指挥着“千军万马”…… 舞台上的灯光，映照着老爷爷稀疏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只要音乐一响起，他的手臂还是那么敏捷有力！小小的指挥棒，好像一下子有了魔力…… 哦，神奇的音乐！ 刚刚还是狂风暴雨、雷霆万钧……突然间，又给我们送来了流淌的月光、夜莺的轻唱…… 哦，美丽的音乐！你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安慰，也带来力量和希望！你，抚平了多少不安的心灵！在黯淡的日子，在忧伤的时刻，你像母亲，用温暖的手抚摸着受伤的孩子…… 这天，妈妈带着天天，来到了仰慕已久的曹爷爷面前。 “曹老，请让这个孩子跟着您学习音乐吧！很多人都对我说，您的音乐，能够帮助我的儿子……” 曹爷爷缓缓俯下身，疼爱地望着天天，轻轻拉起他的小手，问道：“孩子，请告诉爷爷，你愿意学习音乐吗？” 天天没有回答，却默默地点了点头。 妈妈看到天天点头了，激动得眼里噙着泪花，给曹爷爷深深鞠躬。 曹爷爷说：“每个小孩，都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宝贝哪！请回去先给孩子准备一支长号吧。我们一起努力，但愿伟大的音乐能帮助孩子，打开他关闭的心门……” 早晨的霞光，像绯红的衣衫，披在天天和妈妈身上。好像整个世界张开了怀抱，在迎纳这个孩子新的一天、新的未来…… 妈妈牵着天天的手，天天背着一支闪亮的长号，再次来到曹爷爷的乐团。妈妈惴惴不安地把小男孩交给了曹爷爷。 突然，天天也照着妈妈的样子弯下腰，给老爷爷深深鞠了一躬。 “曹老……真不知道怎样感激您才好……” “不，我应该感谢你的信任！如果音乐能改变孩子的生活，那将胜过任何感激，也抵得过我能给予他的一切东西。” 乐队正在排练一支交响乐，天天暂时好像还无法被音乐吸引住，他只是在一边用心擦拭着他心爱的长号。 曹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就这样，音乐开始每天陪伴着天天了。 妈妈看到，天天每天都会把长号仔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妈妈知道，这是所有“星星的孩子”都会有的举动。 不久，天天能够自己背着长号，去曹爷爷的乐团了。 每次出门前，天天都会站在家门口抱抱妈妈，和妈妈道别。可是，妈妈实在还是有点儿放心不下啊！ 每次等天天走远了，妈妈就会悄悄跟在后面，远远地观察着他：会不会突然忘记了要去哪里？会不会走错了方向？ 远远地望着儿子，准确地拐过了大街的墙角…… 远远地望着儿子，跟着行人在等待绿灯亮起…… 远远地看着儿子，安全地走过斑马线…… 远远地看着儿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地铁座位上…… 远远地看着儿子，走出了地铁出口…… 远远地望着儿子，走进了乐团的大门…… 这一瞬间，妈妈感到多么安慰和幸福啊！倚靠在霞光照耀的墙边，妈妈已是满眼泪花，她双手合十，好像正在默默祈愿：“世界啊，生活啊，今天，我把这个可爱的小男孩交给了你，明天，你会还我一个怎样的人呢？” 日子一天天在流淌…… 天天背着长号，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妈妈仍然悄悄地、远远地跟在后面，望着儿子孤单的背影。 曹爷爷拄着拐杖，缓缓迈上乐团门前的台阶，每天定时来到乐团排练，辅导天天吹奏长号…… 曹爷爷的指挥棒是多么神奇啊！所有的乐器，都听从他的指挥…… 小提琴像个快乐的小孩子，放飞出一只只音乐的小鸟。小鸟，小鸟，一会儿在阳光里飞翔，一会儿又落在树枝上，梳理着轻盈的羽毛…… 大提琴像一位深情的妈妈，在暮色里唱着低缓的歌谣，好像在轻轻呼唤：小鸟，小鸟，你在哪里飞翔？快快回到妈妈温暖的怀抱…… 曹爷爷一边指挥着演奏，一边微笑着望着天天，好像正在告诉天天：孩子，你听，你听，那是妈妈的呼唤，还是小鸟的歌声？ 天天缓缓地端起他的长号，放在嘴边…… 好像是妈妈温暖的手指，在轻轻抚摸着天天的脸庞。好像是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着天天的名字—— “天天，你听……” “天天，你看……” “天天，快来呀……” “天天，和大家一起开心地笑吧……” 在许多的日子里，曹爷爷好像成了天天一个人的音乐指挥。有一天，曹爷爷让天天拿着指挥棒，站到了小小的指挥台上…… 舞台下空无一人，只有一束明亮的追光，照着天天小小的、孤独的身影。天天缓缓举起指挥棒的那一刻，耳边好像响起了*美的音乐…… 在桃花盛开的湖畔。在飘着金色落叶的公园里，长椅边。在坐满了观众的音乐厅里…… 曹爷爷的指挥棒，大姑姑曹小夏的大提琴，小姑姑夏小曹的小提琴，闪亮的长号和圆号，还有妈妈的身影……当然，还有那些看不见的、飞翔的音符和旋律……时刻都在陪伴着天天。 妈妈看到，她亲爱的小孩长高了，长壮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小男孩**次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天天笑了，妈妈却哭了…… 天天懂事地伸出双手，轻轻地为妈妈擦去泪花。 妈妈把天天紧紧搂在怀里，幸福地说道：“孩子，我的孩子！妈妈永远这样爱你，永远！” 这天晚上，一场隆重的音乐会正在音乐厅上演。还是曹爷爷坐在指挥台的旋转椅上，担任乐团指挥。 天天穿着雪白的衬衣和崭新的蓝色西装，打着漂亮的领结，和妈妈一起坐在前排的观众席中。 天天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曹爷爷的一举一动。曹爷爷也看到了坐在*前排的天天。他一手举着指挥棒，另一只手手心向上，伸向台下，好像在隔空拉一拉天天的小手一样。 天天也微笑着，手心向上，朝着指挥台上的老爷爷伸出了双手，好像已经拉到了老爷爷温暖的大手…… 透过晶莹的泪光，妈妈和她身边的观众，都看到了老爷爷和小男孩这无声的交流…… “下一首乐曲，《五月的鲜花》……” 曹爷爷全神贯注投入在音乐指挥里，灯光照耀着他满头白发。深情和悲怆的音乐里，好像闪过了老爷爷的一生—— 小时候，日本侵略者踏进了这座美丽的城市。大街上布满铁丝网，响着凄厉的警报声……不愿做亡国奴的孩子，捏着小小的拳头，朝着侵略者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青年时，他和爱国的同学一起悄悄离开家乡，参加了新四军，奔向了北方的抗日战场……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正顽强地抗战不歇。……”*终，无数的中国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抗战的胜利！ 新中国诞生后，曹爷爷进入莫斯科音乐大学，跟着一位指挥大师学习音乐指挥。从这以后，他的生命就和音乐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乘着音乐的翅膀，曹爷爷好像看见，贝多芬在微笑，肖邦在微笑，鲁宾斯坦在微笑…… 在地球的光中，在人类的爱里……灿烂地舒展开一张张笑脸的，还有那些“星星的孩子”…… 静谧的夜晚，一颗颗星星，像璀璨的宝石一样在夜空闪烁。美丽的星空下，天天背着长号，拉着妈妈的手，踩着晚风吹动的遍地落叶，走回家去。金色的落叶，在天天和妈妈的脚下，发出了沙沙、沙沙的声响…… “世界啊，你听我说：我的孩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看着儿子坚定的脚步和身影，面对璀璨的星空，妈妈在心里幸福地说道。 夜色里，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又从妈妈眼里滚动出来，啪嗒啪嗒，滴落在金色的落叶上…… 原载《读友·少年文学》（清雅版）2021年3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