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地之绘(松本清张短经典)

确 证 393 一 大庭章二从一年前开始就怀疑妻子多惠子有不贞行为。 章二今年三十四岁，多惠子二十七岁，结婚已有六年。 多惠子性格开朗，喜欢热闹。或许因为章二的性格有些阴郁，妻子反倒和他相反了。章二的周围有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沉闷气氛，就算与人见面，也不说多余的话。他会仔细聆听别人说的话，却不怎么回应别人，往往让对方陷入尴尬。就算好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聊天，也只有他不能轻松地融入话题之中。况且，他还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要是遇到讨厌的人，立刻不会有好脸色。 多惠子不一样，无论对谁都很亲切。她称不上是美女，不过笑容可掬的人总是讨人喜欢的，算是挺有魅力。 夫妻关系并不差，可也并非特别和睦。结婚已经六年了，章二仍旧不懂得向妻子积极地展示爱情的那种巧妙伎巧。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是性格使然，就是做不到。可实际上，妻子开朗的一面的确拯救了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性子实在不可救药。与此同时，他对妻子的开朗也暗自感到满足。 首先，因为多惠子爱与人交往，所以特别喜欢在家中招待客人。每当章二带公司的人回家，就格外地受到她的欢迎。 这种场合下的章二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被别人忽略，一桌子的人都围绕着多惠子为中心，热闹非凡。她的待客手段的确高明。她在老家本是大绸缎庄的女儿，自小家境就不错，她能拿手地招待客人，也能自然而然地体现出良好的教养。 她的笑声也能博得客人的好感，那是无论谁听到都会感到愉快的声音。所以，只要她离开座位一小会儿，房间里就好像连光线都变暗了一样，顿时冷清下来。 章二的好友来玩，也经常赞赏多惠子，尤其是同事片仓政太郎，在公司里也经常对章二夸奖多惠子。 “你的夫人可真是好啊，我算见过不少主妇了，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的。我老婆要是有你夫人一半讨人欢喜就好了。” 而且不仅是片仓一个人，章二已经听好几个人说过大意如此的话了。 不过，章二觉得夸奖他妻子的那帮人，有一半都是在嘲笑自己阴郁的性格。 该说是不善交际还是没有社交性呢？章二对自己偏爱孤独的癖好颇有自知之明。可无论多么努力地融入集体，也坚持不了多久。 他深切地感受到，要是勉强自己去迎合，就会变成一个毫无特点的人，反而对不起自己。 大庭章二在关西某家大型陶器公司设在东京的一手销售商会里工作，那相当于陶器公司的母公司资本所创立的子公司。商会设在田村町附近，职员大约三十人，大部分都属于销售部。 销售部在东京市内开了好几家专卖店，还和几十家零售店有交易。不仅限于东京市内，在附近的县 a 内也铺开了销售网。因为这层关系，销售部的职员总是不停地跑外勤，此外还要到总公司所在的关西出差。 章二对多惠子产生怀疑，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只是凭空地产生了这种感觉而已。 不过，一种根深蒂固的直觉让章二如此坚信着。话虽如此，多惠子对章二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假如章二没产生这种怀疑，那么依旧以新婚后的状态继续维持下去，一点儿都不会有区别。 多惠子是所谓的贤妻良母，对章二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平日里显得有些形式主义的步骤，她从不会省略，比如：冬天的早晨，她会烧好热水，等着章二去洗脸；牙膏都是挤在牙刷上递给他的；他刚开始洗脸，她就会递上干净的毛巾。一套内衣，她不会让章二穿着超过三天，随时更换；就连保养头发，她都会连发蜡都帮着涂上；从扣好衬衣纽扣到穿好鞋，甚至于系领带，都由多惠子来帮着做。她忙里忙外的时候，章二总是板着脸，多惠子在这时候仍然像要给丈夫提神似的，开朗地说个不停。 料理也是一样。章二对食物有些挑三拣四，多惠子时刻把他的喜好放在心上。章二讨厌鱼和蔬菜，要说有什么偏爱，大概是喜欢吃肉。于是，多惠子就会准备层出不穷的肉料理。 为此，她甚至从附近的牛肉店请来会做肉料理的老板，向他讨教牛排的烤法和酱汁的制法。这家牛肉店是把一半店铺辟出来专做牛排和寿喜烧的餐饮店。 总而言之，多惠子比起普通人的老婆实在贤惠太多了。在这方面，即便章二开始怀疑她，也没有发现她有丝毫变化。 章二为什么会察觉到妻子有不贞行为呢？一定要给个理由的话，恐怕是从大约一年前开始，妻子外出的次数增加了。反过来说，在这之前，她几乎从不出门。说是增加了，其实并不是突然间变成这样的。 多惠子过去一直在学习茶道和花道，外出购物也时常顺便去看电影。这是她早就有的喜好。所以，对她的外出抱有怀疑是没道理的。可一旦起了疑心，她的一举一动就都让人在意。就算是外出学习茶道，也感觉回来的时候格外地晚。可多惠子本就是这副性情，人人都喜欢她，去茶道师傅那儿也会被同伴邀请一起去银座逛街。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并不是近才出现的。 章二不出差的日子里，大概六点左右到家。多惠子对此也很清楚，就算当日要去上培训班，她也必定会准时在家恭候。 当然了，星期天那天，多惠子绝不会外出。 那大概是考虑到章二会一整天待在家里吧。多惠子与任何邻居都能融洽地交谈，事实上，她开朗的笑声总是能从屋外的墙根与后门口传来。 不光邻里之间，连推销员遇到多惠子也会不经意地聊上许久。事实上，她略带诙谐的语气让推销员们都很受用。保险公司的年轻业务员也会坐上很久，与她交谈得津津有味。然而，这帮人一看见章二，都会避之不及般地离去。附近的人在路上遇到他，也只会生硬地行个礼，往往退避三舍。 章二怀疑多惠子这件事，能称得上是证据的，也只有他有时临时从公司回家时，发现妻子有三四次不在家。那都是近一年来的事。她时常外出学习茶道和花道，就算不在家，也没什么奇怪的。之后回到家，多惠子也会说“今天去学花道，被朋友请去玩了”或者“今天去银座购物了”这种话。 这点儿小事或许根本不足挂齿。可一旦起了疑心，就相当于妻子在自己出门时悄悄外出了。 过去，多惠子打算外出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在他出勤之前先提起，或者前一天晚上就交代一下。她丝毫不提，也是引起他怀疑的原因之一。 不过，茶道和花道这些事本就稀松平常，没必要次次都提起。朋友一时兴起相约去银座闲逛，也是意想不到的，不可能每次都事先告诉丈夫。因为这种事情就给妻子定罪，章二也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儿神经质了。然而这种难以言说的疑心，使得无论多么细微的小事都会牵动他的神经。 章二自从产生了这种疑惑，就开始在房事上观察妻子的反应。 多惠子的身体并不是特别健康。大概因为这样，她时常会拒绝丈夫的爱抚。那是从新婚时就有的事，近期也没有太大变化。然而近她拒绝爱抚的时候，大多数是在她曾外出过的日子里。 上床睡觉之前，她总会在枕旁点亮一盏台灯，捧着书或者杂志读上很久。可外出后的晚上，就算读书，也有一半的时间是半躺着的，然后沉沉睡去。章二触碰妻子的腿的时候，她也只说自己累了，把丈夫的手推开。 不过，观察得更加细致入微后，就发现有时会发生彻底相反的情形。这也是让章二产生疑心的原因之一。 这相反的情况就是，偶尔在白天外出的日子里，她反倒会激烈地渴求丈夫的身体。 章二总觉得在这里面嗅探到了妻子的某种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