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的间谍

引子 “我还一直有点后悔把我做的事情告诉了你。” 玛琳莞尔一笑，摇摇头。“亲爱的间谍，”她说道，“通奸犯，盗酒贼。” 他们拥抱，弗里茨看到了厨柜玻璃上她的轮廓。玛琳个子比他高。 “我的玛琳，”他说道，“你太漂亮了。” 她嘬起嘴，亲吻他的唇。弗里茨还没弄明白她为什么有时这么吻他——像个没有接吻经验的女生。 有人在外面拍门。 仿佛一道电流掠过身体，弗里茨和玛琳的拥抱被打断了。玛琳碰翻了一只杯子。茶水流到偷带回来的秘密文件上，泡软了海因里希?希姆莱的一个签名。 楼梯间嗡嗡地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科尔贝先生！科尔贝先生！” 门被拍得直颤，重重的擂门声穿过玄关传进厨房。 “科尔贝先生！” 玛琳将手搁到他手上。他感觉到她在抓紧他——*后的支持。她的眼睛湿润了。弗里茨吻她，磕磕碰碰地走进卧室，从衣帽钩上取下上装，掏出口袋里的左轮手枪。他站到厨房中央，顺着玄关瞄准门。 他想，这下他们逮到我们了。 汗水渗出腋窝，顺着肋骨往下流。他们派来了多少人呢？盖世太保？武装党卫军？他们马上就会破门而入，冲进屋子，喧哗嚷叫。 “弗里茨。”玛琳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传自隔壁房间。天哪，他多么喜爱这张脸庞啊，那秀挺的鼻子，那宽宽的颌骨。 “弗里茨，拜托。” “砰砰砰。”外面又敲了三下门。又在喊他的名字。玛琳解开深蓝色衬衣的纽扣，扯开一点。在白葡萄酒色灯光的映照下，她胸部的肌肤亮晶晶的。他持枪对准她。他的肌肉屈服了，左轮手枪有一吨重，将他的胳膊往下拽。 “这儿。”玛琳一只手按在心口，说道。 “科尔贝先生！请您把门打开。请马上打开！” 他转身朝向门，双手握枪。玄关似乎越来越短，门都快碰到手枪的枪膛了。 “我们所做的事情，”他说道，“是正确的。” 他感觉到了身后玛琳的身体，她双臂环抱他，让他转过身去，拿手里的枪抵着她的胸。当她摸索扳机时，他推推她的肩，让她顶在摇摇晃晃的厨柜上。“你想活下去的啊。”他抢过桌上的文件，拉开壁炉的炉栓。炙热迎面扑来，炉火映红了地板。他将被茶水浸湿的文件扔进火里。火焰绕着卐字窜来窜去，纸张弯折，被火焰吞没。慌张中有几页纸掉在地板上，他捡起来，重新塞进去，火烧伤了手侧，烧得绒毛“咝咝”响。弗里茨抬脚踢上炉盖，炙热和橘黄色被炉子吸进去了。 玛琳恳求他。爱情中本不该出现一方恳求另一方的情况。那些人会怎么对待她呢？他们会如何加害这副躯体呢？他持枪瞄准玛琳胸口，食指感觉到了扳机。可决心又消逝了。 又一记敲门声，就一记。 “你什么都不知道，玛琳。你不知道……”他语无伦次。他想离开这里。他想带着玛琳，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就对他们假装你是个纳粹女人。你不会有事的。” 弗里茨听得到她的心跳，她鲜红的心脏“怦怦”直跳。透过她的目光，回忆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伯尔尼的小巷，人在非洲的女儿卡特琳，希特勒，狼穴计划，林中小屋，各种声音，偷拿的秘密文件，怦怦的心跳，尸体——快速纷乱，让他都来不及思考。 “你必须活下去。”他说道，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清晰、有力。她眼里掠过怀疑。或许是一丝希望。“科尔贝先生！”他向门转过身去。 “请问候我女儿，玛琳。请将我做的事告诉卡特琳。将你做的事告诉她。” 玛琳垂下头，栗色头发披散到脸上。他膝盖发软，他扶住镶在框子里的世界地图。玛琳拉开一只抽屉，餐具叮叮当当。她双手紧张地拿出两把餐刀，刀刃闪闪发亮。他此刻竟为她感到骄傲，这是多么愚蠢疯狂啊。 “我非常爱你。”他说道，举枪向门走去。我背叛了你们，纳粹猪们！他踢着了地面的一堆书。书堆倒塌，发出沉闷的响声。弗里茨离门很近了，他感觉到了楼梯间凶手的存在。他低头望望那些书。总得有个人将我们所做的讲给卡特琳听。讲给我女儿听。哎呀，总得有个人讲述我们的故事。 他感觉到了玛琳落在他后背上的目光。 六 玛琳和机密文件 我当时正骑着自行车去探望比尔曼领事和他的妻子，他说道。方向：柏林—夏洛滕堡。这时，那些身穿制服的人正将一名男子扔出窗户，从四楼或五楼。旁边的窗户里另有两人在强迫一个小男孩观看。这事您理解吗？您想象得出来吗？男孩在嚷：爸爸！爸爸！ 现在，当弗里茨在回忆中看到那男人时，他仍然不舒服。那个人十分荒唐地在空中挥舞着手，似乎想抓到缆绳。当他看着那张孩子脸，看着那个小男孩时，恶心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酸。他不知道那孩子心中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弗里茨不得不眨眨眼睛，挤掉眼泪。关系到孩子们时，所有这些事带给他的触动尤其深。 这是决定性事件吗？韦格纳问。 我的天哪，韦格纳！我们每分钟都在遭遇决定性事件。不停地。只有混账事。他们笑了。那些男人。 越过时间和距离，他听到了喊叫声。爸爸。他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问还有没有谁想来杯烈酒。薇罗妮卡·许格尔和韦格纳不吱声，点点头。也许他吓坏他们了。讲述如此残酷的事很难，将它记录下来一定更难。但必须这么做。他倒着自酿的烈酒。 你们能听到男孩的喊叫吗？他问，他感觉恶心、愤怒、不知所措。 对此该说什么呢，呣？犹太人被运出城时我也在场。所有人。女人、孩子、男人、老人。被人用短棍击倒，遭人吐唾沫，光天化日之下被打倒在地。决定性事件，见鬼。 您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薇罗妮卡?许格尔问道。 有什么办法？接住那个人？从四楼掉下来的八十公斤重的人？告诉男孩一切又会好起来？我吐了。然后我骑车去了比尔曼家。请您别问我们谈了什么，我记不得了。 他喝着酒，嘴里又苦又甜，一阵火烧火燎，然后他品尝出了果味。 对所有这些混账事负有责任的那些人，现在又渐渐回到管理岗位上去了。在新成立的外交部里也是。您理解吗？我应该坐在那里！我，不是他们。可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向窗外张望，不知道下一辆驶上山来的轿车会不会带来几个人，想让我永远闭嘴。 ……